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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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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时他拿着瓶子,痴呆地坐在电幕前听新闻。从十五点到打烊,他是栗树咖啡馆的常客。他做什么事也没有人管了。没有哨子声催他上班,电幕也再没有喝叫他的名字。有时,大概一星期两次,他跑到真理部一个乱七八糟的办公室去办公——如果这也可说是办公的话。他被派到小组委员会中的一个小组委员会工作,负责处理新语辞典第十一版一些鸡零狗碎的编辑工作。他们正忙着准备一份“中期报告”,但实际报告些什么,他一点概念也没有。 据说这份报告将要讨论到标点符号的问题:究竟逗号应该放在括号之内呢,还是括号之外?这小小委员会除他外还有四个委员,情况与他相似。有时他们煞有其事地召集开会,但马上又散会了。大家也够坦白,承认实在无事可做。但有时确是慎重其事地坐下来,把讨论过的细节都作了详细的记录。本来,他们还打算写备忘录交代一番的,可是始终没有写成,因为他们由讨论变成争辩,越辩越复杂、越玄虚。他们为某些定义吵得面红耳赤,重点有时离题万里。最后由争辩变为私人的吵架,互相恐吓,有些人还说要呈报上级处理。可是过了不久,他们什么劲也没有了,木然围着台子坐着,你瞪着我,我瞪着你。他们是面临绝种的动物,是鸡鸣前就得消失的幽灵。 电幕的声音停了。温斯顿抬起头来,他以为是前方的简报来了,可是实际上只是转换音乐节目而已。他的眼帘后面好像张着一幅非洲的地图,军队的动向都用箭头在图上展示出来:黑箭头直线南下,白箭头向东横伸,剪断黑箭头的尾巴。他抬头看了看老大哥的照片,好像是要向他求证自己没看错似的。事实上,白箭头是否真的存在呢? 他不想再想下去了,对这问题已失去了兴趣。他又喝了一口酒,拿起棋盘上的白子,走了试探性的一步——将军!显然这一着走得不对,因为—— 旧事又无缘无故地涌上心头。他看到一个蜡烛照亮的房间、一张盖着白床罩的大床,也看到自己,一个九岁或十岁的孩子,坐在地上兴高采烈地摇着骰子。他母亲坐在对面,也是笑眯眯的。 那一定是她失踪前一个月的事,大概正是他暂时忘了腹中的饥饿,回复母子亲情的时候吧。那天的事,他记得清楚:大雨滂沱,雨水沿着窗玻璃流下,室内光线太暗,不能看书。两个孩子被困在这又黑又小的睡房内,实在烦闷得不能忍受。温斯顿又哭又闹,吵着要吃的,在房中乱使性子、摔东西、踢墙壁,最后邻居也受不了,敲着墙壁警告他们。温斯顿的妹妹在旁边也是哭个没完。母亲只得对他说:“别闹,你乖一点我就给你买一个玩具,很好玩的,你一定喜欢。”说着,她就冒雨走到附近一家杂货店,买了一套用纸板盒装的“蛇爬梯”的玩具来。他现在还记得被雨淋湿的纸板味道。 这玩具看来一点不像母亲说的那么好玩,纸板破了,木骰子刻得高低不平,掷在地上的数字难分四五六。温斯顿看了一眼就不感兴趣,眼看又要发脾气了。他母亲赶忙点了蜡烛!母子两人就坐在地板上掷起骰子来。玩了不久,温斯顿的兴致来了,他看着那些小蛇拼命向高的梯子爬,但一下手气不好,骰子的数字又把它推回原位。他们玩了八局,每人输赢各半。在她哥哥大笑的当儿,妹妹一直靠着垫枕观望。她年纪小,不懂这游戏的规矩,人家笑她跟着笑就是。一家三口,共度了一个真正愉快的下午。在温斯顿的记忆中,除了在幼年时代有过类似的经历外,这是绝无仅有的一次了。 他把这一段记忆摒诸脑后,告诉自己说这些回忆都是幻象。近来他不时为这些幻象所苦恼。不过,既然知道孰真孰假,也就不碍事了。有些事情发生了,有些却没有。他把注意力又转移到棋盘上,捡起了白子,但几乎马上又掉下来,他感觉到好像给针刺了一下。 电幕传来刺耳的喇叭声。前线的简报来了!凡是用喇叭声做序幕的简报,都是胜利的消息。栗树咖啡馆的客人像触了电一样,连侍者也竖起耳朵来听。 喇叭的声音实在响得怕人。广播员大概是太兴奋了,说话声音急促得不得了,一下子就给外面的欢呼声掩盖了。街上的无产者对这个消息的反应真是如醉如痴。他将电幕消息拼拼凑凑,得知所料不差:大洋邦舰队突出奇兵,从后面袭击敌人,断其后路——白箭头切断黑箭头的尾巴。在闹声中,温斯顿断断续续地听到:“庞大的战略部署——无懈可击的通力合作——彻底歼灭——五十万俘虏——彻底挫了他们的士气——控制整个非洲——把战争带到结束边缘——人类史上最伟大的胜利——胜利,胜利,胜利!” 温斯顿的腿一直在台子底下踢着、舞着。虽然他没离开过椅子一步,他的心却随着外面的群众跑,热闹欢呼。他又举头看了老大哥一眼——这个横跨世界的巨人!这个抗拒亚洲黄祸的磐石!才十分钟前,他心中还是信念不坚,听到前方捷报时起初还是半信半疑。呀,大洋邦不单击败了欧亚国的军队,也征服了他的心魔。自他被押到仁爱部受审问后,他已改变了不少,但真正决定性的、治疗性的改变,却在这一分钟发生。 电幕还在继续报告有关这次战争的消息,俘虏了多少战犯、夺取了多少物资、敌人的各种暴行等等。外面欢呼的声音已逐渐减小,侍者也回到他们的岗位,有一个又拿瓶子来,只是温斯顿此刻心中充满了幸福感,几乎没注意到他给自己添酒。他再不用欢呼或奔跑了。他已回到仁爱部,所有罪行得到了党的宽恕,灵魂洁白如雪。公审时他招供了一切,也指控了每一个人。他在铺了白瓷砖的走廊上走着,快乐得有如在阳光下漫步,后面一个武装警卫尾随着。他终于如愿吃了子弹。 他举头望了老大哥一眼。等了四十年,今天才晓得隐在黑胡子后面的笑容是什么意义。唉,以往对老大哥的误解多残忍、多无聊呵!温斯顿,你是个顽固、刚愎自用、一直要挣脱老大哥慈爱怀抱的浪子,他告诉自己说。两滴渗着杜松子酒气味的眼泪滚到鼻子的两边来。但现在什么事都摆平了,斗争已经结束。他已战胜了自己。他爱老大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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