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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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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故事下面要说的话都是温斯顿熟悉的。譬如说拖着细麻布长袖子的主教,穿着貂皮袍子的法官,折磨犯人的颈手枷、脚枷、皮鞭和各式各样的其他刑具,以及市长大人的宴会、跪吻教皇脚丫子的规矩。还有一样大概在小孩的书中不会讲出来的事:初夜权。资本家老爷欢喜,就可以跟任何一个在他工厂内工作的女工睡觉。 但你又怎知道上面所记的事,有多少是事实,有多少是谎言?如果说普通人的生活比革命前有改善,那也许还有几分道理。可是你骨子里的感觉,却告诉你这不是事实。你凭本能就知道目前的生活无法忍受,而从前跟现在一定有点不同。现代生活的特色,令你感受最深的,倒不是它的残忍面与朝不保夕的恐惧,而是生活本身成了荒凉、灰暗和落寞的代名词。只要你四周打量一下,就知道大家过的生活,跟电幕播出来的谎言固然风马牛不相及,跟党将来要实现的理想参照,也是遥遥不可指望。即使就党员的生活而言,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与政治毫无关联的琐事上浪费掉了。 刻板的党事做完后,就到地铁上挤位子、缝补破袜、向别的同志乞讨一片糖精,再不然就是抢救有剩余价值的烟屁股。党所树立的未来远景巨大辉煌,到处都是钢筋水泥建筑物,机器庞大,武器杀伤力怕人。那时全国皆兵,个个思想极端、行动一致、口号相同。他们不断工作、打仗、取胜、迫害别人。三亿人口,但只有一张面孔。现实生活中所见的却不是这样。他们住的城市脏乱颓落,营养不良的市民穿着有破洞的鞋子走路,住的是失修已久的十九世纪房子,远远就闻到卷心菜的气味和破旧厕所传出的恶臭。温斯顿眼前的伦敦,是个大废墟,摆着上百万个垃圾箱,其中有尘埃满面、头发稀疏的柏森斯太太,一筹莫展地看着那堵塞了的洗涤槽干焦急。 他伸手到足踝去抓痒。电幕夜以继日地向你的耳膜轰炸,举出数字证明今天的日子好过多了。食物和衣服的数量增加,居住的环境改善,娱乐节目也比以前精彩。总之,大家比五十年前的人活得长久些、工作时间少些、个子大些、健康些、强健些、快乐些、聪明些、受的教育也多些。党一说:今天成年无产者中,有百分之四十认得字;解放前,只有百分之十五而已。党又说:今天婴儿的死亡率,一千人中只有一百六十个;解放前,则有三百个。这等于一个方程式上的两个未知数。谁知道?说不定那些历史书上的记载,包括大众认为天经地义的事,真的是满纸荒唐言。他自己也不敢肯定究竟有没有涉及初夜权的这种法律,或者资本家这类人究竟存不存在,究竟有没有礼帽这种东西。 什么事都在烟雾中散去。历史已一笔勾销,不留痕迹,谎言变为真理。他生命中只有一次抓到足以证明党改史的确实证据。那是事发后才弄到手的,这才宝贵。他把那文件捏在手上捏了半分钟。那该是一九七三年吧,总之约摸是他跟凯瑟琳分手后不久的事。但真正与这事情有关的日期,应推回七八年前去。 这故事应从六十年代中说起,那时大清算运动进行得如火如荼,许多原来的革命领袖都在那时期清除了。到了一九七〇年,除了老大哥外,其余一个也没留下来。各领袖不是被判叛国罪名,就是反革命罪。戈斯坦逃了,躲在什么地方谁都不知道。有些人失踪了。但大部分人被抓了去公审,认了罪后就蒸发掉。保留了性命的有三人:琼斯、阿诺逊和卢瑟福。他们被捕时,一定是在一九六五年。 正如以前发生过的案子一样,他们失踪了一年多,死活不知,突然又出现公开自己的罪行,包括通敌(那时的敌人也是欧亚国)、盗用公款、谋杀党的亲信同志、阴谋倾覆老大哥早在革命前就已被肯定的领导权、捣乱破坏导致千千万万的人无辜牺牲。他们招认了以后,党不但颁了特赦令,而且还恢复了他们党员的身份,安排了听来冠冕堂皇但实际上是虚衔的工作。三个人都在《泰晤士报》上发表了声泪俱下的悔过书,分析自己离经叛道的原因和经过,最后答应一定要将功赎罪。 这三个人被释放了以后,温斯顿在栗树咖啡馆也见过他们。这三个人物实在太有传奇性了,但他虽然好奇,却只敢用眼角瞧他们。他们比他年纪大多了,可说是古老世界的遗物,党英雄史迹最后的样本。在他们的身上,你还可以看到当年党打游击和干地下活动时光辉记录的余绪。虽然有关他们生平的记载在那时候已经模糊,在温斯顿的印象中,这三个人成名要比老大哥早。事实是否如此,现在倒无关紧要了。他们是罪犯、敌人和贱民,一两年内准会在这世界上消失。没有一个落在思想警察手里的人逃得了大限的。他们实在是等着人家送回坟墓的尸体。 他们坐的台子附近没有别的酒客。大家都避免靠近他们,免受怀疑。三人默默坐着,面前摆着三杯掺了丁香叶的杜松子酒,这是栗树咖啡馆的出名饮料。三人中卢瑟福的外貌予温斯顿的印象最深。他原是极有名气的讽刺漫画家,线条锋利如匕首,在革命前和革命时期的作品极能煽动民众情绪。现在他的东西偶然也在《泰晤士报》出现,只是不但题材炒冷饭,手法也了无生气,一点也不动人。在他漫画里出现的,还是贫民窟的生活形象:挨饿的小孩、街头的打斗、戴着礼帽的资本家——虽然生命的安全也得靠面前架起的铁丝路障维护,他们还是戴着礼帽。总之,他在革命后所发表的漫画,还是不断有气无力地拽着过去的包袱不放。他块头大,长着一头油腻腻的浓密灰发,脸皮打褶,嘴唇隆起。他以前准是个体格魁梧的汉子,只是现在除了肚皮鼓起外,身体各部分都显得下垂了,像一座山在你面前崩溃的模样。 温斯顿在咖啡馆看到他们时是十五点,冷清清的。他也记不起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跑到这儿来。电幕传出细碎的音乐。他们纹丝不动在角落的台子前坐着,闷不吭声。侍者也不等他们招呼,自动给他们添酒。他们旁边的台子上有棋盘,棋子已经摆好,但一着也没动过。突然,电幕节目换了,调子和音色也变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种难以描述的声音,既像嘶鸣,也像调侃,沙哑得近乎阴阳怪气。温斯顿暗称它为“黄腔”。接着有声音歌唱了: 栗树荫下 我出卖你,你出卖我。 他们躺在那边,我们躺在这边 栗树荫下。 那三人动也不动。但当温斯顿偷偷地瞧了卢瑟福一眼时,大块头的眼睛已噙着泪水。而也在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阿诺逊和卢瑟福二人的鼻子原来已经断了。他心中战栗了一下,虽然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是被断鼻子吓坏了,还是联想到后面的故事而害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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