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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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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捡起面包放回托盘上。考虑到卫生问题,决定不吃了。我还不是很清楚死亡究竟是什么,但我晓得自己终究会死,我却不觉得恐怖。停止运作很恐怖吗?我觉得在停止运作与感觉到恐怖之间,似乎还缺了一样什么东西,或许那就是我必须学习的课题吧。 我偏起头直盯着他瞧。他的手还在颤抖,但他却一点也不在意,一径望着窗外。我也跟着看向外头。 庭院里的阳光十分灿烂,我不禁眯起了双眼。围绕屋子的森林最外围有一条朝山脚延伸的道路,有个差不多要报销的邮筒,生锈的卡车旁边是菜园,菜园中成列的蔬菜上方有小蝴蝶飞舞着。 一个白色的小东西在绿色菜叶下方的暗处若隐若现,是兔子。我站起身翻过窗户便冲了出去。我知道这样很没教养,但现在这个你追我逃的游戏,已经变成一看见兔子便不顾一切开战的游戏了。 离他的死期还有倒数五日的那一天,天空很阴沉,我在森林里边散步边采山菜。虽然仓库还有很多食材,但是他总是说,做菜还是煮栽种的蔬菜和野生植物比较好。 他的手脚不时会痉挛,虽然静待一阵子颤抖便停止了,却会一再地发作。每次发作,他不是摔倒,就是打翻咖啡弄脏衣服。即使如此,他都非常冷静地面对,毫无困惑,静静地望着自己不听话的身体。 在森林中走上一阵子,来到一个悬崖边。虽然他怕我万一掉下去很危险,总是耳提面命叫我不要靠近,但悬崖附近长了很多山菜。再者,我也很喜欢从悬崖上望出去的景色。 离我站的地方不远处,地面唐突地截断,再远处只见一片空空荡荡。我一边将摘下来的山菜放进单手提着的篮子里,一边望着对面连绵的山脉。大半的山头全融进漫天的灰云里,成了没入一片灰色当中的巨大影子。 我的视线停在悬崖的最前端。那儿像是有人刻意把地面踩塌似的,留下了塌陷一角的痕迹。 我探出头去窥看悬崖下的状况。下方约三十米远的地方横亘着一道细线,那是流过悬崖下方的河川。就在我的正下方两米处有块突出的岩壁,大小接近一张餐桌桌面,上头长着野草。 在那块岩壁上有一团白色的物体,是兔子。大概是踩空从悬崖掉下去的吧,幸好掉在那块岩台上救了它一命。但岩壁并没有能够攀上来的踏脚点,看来它是被困在岩壁上了。 远方天空传来沉重的雷声。有那么一瞬间,我的手臂感觉到了雨滴的触感。 我将装山菜的篮子放到地上,两手攀住悬崖前端,背朝外慢慢往下爬。我透过鞋底的触感摸索着岩壁的凹凸处,找寻脚尖可以着力的踏脚点,一步一步往下爬,终于抵达那块岩壁。 我站在兔子所在的这方岩壁上,冷风拂乱我的头发。虽然兔子一直给我带来许多麻烦,但看到它在这儿动弹不得,总觉得非得帮它一把不可。 我把手伸向兔子。刚开始它稍微抗拒了一下,最后这只有着白色毛皮的动物还是乖乖地让我抱住它。我感受着手中那小小的温暖,简直像是抱住了一团热度。 雨开始倾盆而下,林间齐声传出雨点打在叶面的声响,下一秒钟,我听见了什么东西崩塌的声音,身体感到一阵剧烈的震动。方才我攀爬下来的这片岩体突然高速往上抽离,而我似乎飘浮在空中。脚下的岩石正在坠落,直到刚才还放着山菜篮子的悬崖顶端瞬间变得又高又远又小。我将兔子紧紧抱在怀里。 着地的瞬间,强烈的冲击贯穿了我的全身,身畔扬起的沙尘飞舞,但大雨旋即将沙尘抹去。我掉到流经悬崖下方的河川旁边。 我的身体损伤了大半,不过并没有致命的毁损。我的一条腿摔得破破烂烂,从腹部到胸部有一道很大的龟裂,身体里面的东西都跑出来了,不过看来应该还是可以自己走回家去。 我看着怀里的兔子。白色毛皮上沾着红色的东西,我知道那是血。兔子的身躯逐渐变冷,仿佛我怀中的体温正一点一点地流失。 我就这样双手抱着兔子走回家里。因为靠单脚跳着前进,我体内的东西飞了出来,一个接一个掉到地上。滂沱大雨完全湮没了四下。 我踏进家门,寻找他的身影。身上滴落的水滴在地板上蔓延开来,湿透的头发黏在皮肤和皮肤绽开的地方。他正坐在看得到庭院的窗边,看见我的模样吓了一大跳。 “请修好我……” 我告诉他自己弄成这副模样的原因。 “我晓得了。我们先去地下仓库吧。” 我将怀里的兔子递到他面前。 “你也可以救它吗?” 他摇了摇头。这只兔子已经死了,他说,兔子是无法承受从高处落下的撞击的,所以被抱在我怀里的它就这么摔死了。 我想起那兔子近乎令人讨厌地在蔬菜间窜来窜去的活泼模样,再望着眼前这只白色毛皮染满血、双眼闭成一条细线一动也不动的兔子。你得赶快到地下仓库接受检查和治疗才行哦!远远传来他唤我的声音。 “唔……唔……” 我张开口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胸口深处传来莫名的痛楚。我明明感受不到痛楚的,但不知怎的,我晓得那就是所谓的痛。我全身失去了力气,跪倒在地。 “我……” 我的身体也具有了流泪的机能。 “……我没想到,自己原来这么喜欢这只兔子。” 他以望着可怜东西的眼神看着我。 “那就是死亡哦。” 他这么说着,将手放到我头上。我懂了。所谓死亡,就是一种失落感。 §4 我和他往地下仓库走去。雨势非常大,视线前方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我仍抱住兔子单脚跳着前进。走出家门时,他要我把兔子留在家里就好。但我办不到。后来我在地下的工作台上接受紧急治疗的时候,兔子就躺在一旁的桌子上。 躺上工作台,眼前正对的是天花板的照明设备。在一个月又几周前,我也是像这样躺在这里。那时我睁开眼,他对我说了声“早安”。那是我最早的记忆。 白色光线之中,他检查着我的体内。他好几次很疲倦似的坐到椅子上休息。不暂歇一会儿的话,他大概没办法一直站着吧。 我仍躺在工作台上,转头看向桌上的兔子。再过几天,他也会像那只兔子一样动也不动了。不,不光是他。鸟儿也是,我也是,“死亡”总有一天会来造访。之前这件事只是以知识的型态存在我的脑中,从未像此刻一般伴随了恐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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