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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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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看时间:“这张该死的电话卡还剩下四十七分钟,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找个地方坐下。”我听见椅脚匆匆拖过木地板的声音。 “说吧。”她说。 然后我做了结婚十五年来没做过的事:我向妻子坦白了一切事情。一切事情。我很多次设想过这一刻,害怕这一刻,可是,我说了,我感到胸口有些东西涌起来。我觉得就在提亲那夜,索拉雅跟我说起她的过去,也体验过某种非常相似的感觉。 但这一次,说故事的人是我,她在哭泣。 “你怎么想?”我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想,阿米尔。你一下子告诉我太多了。” “我知道。” 我听见她擦鼻子的声音。“但我很清楚地知道的是:你必须把他带回家。我要你这么做。” “你确定吗?”我说,闭上双眼,微笑起来。 “我确定吗?”她说,“阿米尔,他是你的侄儿,你的家人,所以他也是我的侄儿。我当然确定,你不能任他流落街头。”她停顿了一会,“他性子怎样?” 我望向睡在床上的索拉博:“他很可爱,很严肃那种。” “谁能怪他呢?”她说,“我想见到他,阿米尔。我真的想。” “索拉雅?”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她说。我听得见她话里的笑意,“小心点。” “我会的。还有,别告诉你父母他是谁。如果他们想知道,应该让我来说。” “好的。” 我们挂上电话。 伊斯兰堡美国大使馆外面的草坪修剪齐整,点缀着一圈圈花儿,四周是挺直的篱笆。房子本身跟伊斯兰堡很多建筑很相像:白色的平房。我们穿过几个街区,到达那儿,三个不同的安检人员搜我的身,因为我下巴缝着的线弄响了金属探测器。我们最终从热浪中走进去,空调的冷风扑面而来,好像冰水泼在脸上。接待室的秘书是个五十来岁的金发妇女,脸庞瘦削。我自报家门,她微微一笑。她穿着米色的罩衫和黑色的休闲裤——她是我数个星期来见到的第一个没有穿着蒙脸长袍或者棉袍的女人。她在预约单上查找我的名字,用铅笔带橡皮擦那头敲着办公桌。她找到我的名字,让我坐下。 “你们想来杯柠檬汁吗?”她问。 “我不要,谢谢。” “你儿子要吗?” “什么?” “那个英俊的小绅士,”她说,朝索拉博笑着。 “哦,好的,谢谢你。” 索拉博和我坐在黑色的皮沙发上,就在接待柜台对面,挨着一面高高的美国国旗。索拉博从玻璃桌面的咖啡桌挑起一本杂志。他翻阅着,心不在焉地看着图片。 “怎么啦?”索拉博说。 “什么?” “你在微笑。” “我在想着你的事情呢。”我说。 他露出紧张的微笑。挑起另外一本杂志,还不到三十秒就翻完了。 “别害怕。”我碰碰他的手臂说,“这些人很友善,放松点。”我自己才应该听从这个建议。我在座位上不停挪动身子,解开鞋带,又系上。秘书将一大杯混有冰块的柠檬汁放在咖啡桌上。“请用。” 索拉博羞涩一笑。“非常谢谢。”他用英语说,听起来像“灰常歇歇。”他跟我说过,他只懂得这句英语,还有“祝你今天愉快”。 她笑起来:“别客气。”她走回办公桌,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响。 “祝你今天愉快。”索拉博说。 雷蒙德·安德鲁个子不高,手掌很小,指甲修剪得很好,无名指上戴着结婚戒指。他草草和我握手,感觉像捏着一只麻雀。这是一双掌握我们命运的手,我想。索拉博和我坐在他的办公桌对面。一张《悲惨世界》的海报钉在安德鲁身后的墙壁上,挨着一张美国地形图。阳光照耀的窗台上有盆番茄藤。 “吸烟吗?”他问,和他瘦弱的身形相比起来,他低沉洪亮的声音显得十分古怪。 “不,谢谢。”我说。安德鲁甚至都没看索拉博一眼,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也没看着我,但我不在乎。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半包烟里面抽出一根点上。他还从同一个抽屉拿起一瓶液体,一边涂抹在手上,一边看窗台上的番茄藤,香烟斜斜吊在他嘴角。然后他关上抽屉,把手肘放在办公桌上,呼出一口气。“好了,”他说,在烟雾中眨眨他灰色的眼睛,“告诉我你的故事。” 我感觉就像冉·阿让坐在沙威①对面。我提醒自己,我如今在美国的领地上,这个家伙跟我是一边的,他领薪水,就为了帮助我这样的人。“我想收养这个孩子,将他带回美国。”我说。 ﹛①冉·阿让(Jean Valjean)和沙威(Javert)都是雨果作品《悲惨世界》中的人物,前者因为偷东西入狱,后者是警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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