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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四


  §七

  一旦找到并拥有了财宝,法里亚打算要帮助皇帝从厄尔巴岛逃出来,帮助他重新成为军队的首领……因此如果他对伊夫岛—基督山岛的逃离—寻找,没有把对拿破仑从他被放逐的岛的寻找—逃离包括进来的话就不是一个完整的计划。法里亚挖掘着,又一次穿越了埃德蒙·唐太斯的牢房;法里亚看见这个囚犯像往常一样背对着他通过天窗望着天空;囚犯听到镐挖墙的声音转了过来—他是拿破仑·波拿巴。法里亚和唐太斯-拿破仑一起在牢堡里挖一条地道。伊夫岛—基督山岛—厄尔巴岛的地图绕着一个数字在转:那是圣赫勒拿岛所在的位置—所有的逃跑都因为那场毫无返回希望的流放而覆亡了。

  不管是法里亚还是埃德蒙·唐太斯,被囚禁的理由都很复杂,都不约而同地跟拿破仑·波拿巴的命运有点关系。那个伊夫岛-基督山岛的地理图像推断在某些点上是跟另一个叫做厄尔巴-圣赫勒拿的地理图像一致的。拿破仑的命运,不管是在过去的点上,还是在将来的点上,都介入了我们两个可怜的囚犯的命运,而对于皇帝可能东山再起这件事,我跟法里亚,我们两个,在某些点上,曾经而且也将会做出一些影响。

  这些交叉使预测计算更加复杂化了;这些点形成了一条线,引导我们中一个人,而这条线分岔,分枝,辐射成扇形;每一条分支都有可能与其他线的分支交叉。法里亚的挖掘路线形成了一张充满拐角的草图;它几乎处处与重新攻占法国的皇家军队的枪炮和军需车相遇。

  我们在黑暗中行进;只有我们行进路线的转弯处能告知我们其他人路线已经有些改变。滑铁卢可以被视为惠灵顿的军队可能与拿破仑的路线交叉的一个点;如果这两条线交叉的话,那个点以外的所有环节都被切割在外;在法里亚挖掘他的隧道的地图上,滑铁卢那个角落的影像迫使他重回自己的起点。

  §八

  这些推断的线交叉构成了一系列的面,这些面排开就像一名小说家摊在书桌上的手稿。我们把这位小说家叫作亚历山大·仲马,他得尽快把他的十二卷小说《基督山伯爵》交给他的编辑。他的作品是这样进行的:两名助手(奥古斯特·马盖和福伦提诺)一个一个地来丰富从每一个特定的点发散出来的可能性,然后把所有这些不同的可能性串成情节,变成一部无限大的超级小说交给仲马;仲马在这些情节中选选删删,剪取一些重拼起来,相互交叉一下;如果一条思路的动机很有根据,但是却没有很合适的事件来诠释它的话,他会试着把它跟一些找不到来源的残碎文字放到一起,接着把它们粗略地焊接在一起,他试图在这些分散开来的节之间确定一种明显的连续性。最终的结果将是把一本叫做《基督山伯爵》的小说交给印刷厂。

  我跟法里亚在监狱的墙上乱涂乱画的那些图就跟仲马为了确定那些选出来的片段的顺序而在纸上写的东西一样。一大捆纸可能已经在印刷中:包括我在马赛的年轻时光;徜徉在这密密麻麻的文字间,我可以在港口的堤道上漫步,我可以在朝阳里踱上卡奴比埃尔大街,我可以去往加太罗尼亚人的村庄,攀上那座山丘,再一次看见梅赛德斯……另一捆纸还等待最后的修改:仲马还在调整伊夫堡狱中的章节;法里亚和我在里面争执,墨水的脏污印在凌乱的修改文字间……在书桌的边缘堆着一叠他的助手有条不紊地列出后续事件的建议。中间有一个是这样的:唐太斯从伊夫堡逃出来了,找到了法里亚的财宝,变成了面色阴沉不可捉摸的基督山伯爵,他把他无穷无尽的财富和不可平息的仇恨都投注在了复仇上;诡计多端的维尔福、吝啬贪财的唐格拉斯和偏私不公的卡德鲁斯都为他们的罪行付出了代价;这就像很多年来,在这围城里面,我在所有叫嚣的幻想和所有回归的渴望中所见到的一样。

  在这些东西旁边,桌上还放着另外一些关于未来的草稿。法里亚在墙上凿开了一个缺口,这个缺口通向亚历山大·仲马的书房,他不偏不倚、毫无感情地看向过去,看向现在,看向未来——这我是做不到的,我总是试图用年轻的唐太斯刚被升为船长时的温柔,或者是变为囚犯时的怜悯,抑或是成为基督山伯爵庄重地踏入巴黎最傲慢的沙龙时的自我膨胀和欣喜若狂来定义自己,但令我惊讶的是,与此同时我还发现了一些其他无关的东西——他这儿拿张纸那儿拿张纸,像一只多毛的长臂猿一样跳来跳去,找那篇关于逃狱的章节,没有了这一章,后面所有堡垒外的后续都是枉然。这座伊夫堡—基督山岛—仲马的书桌包含了我们这些囚犯、那批财宝和《基督山伯爵》这部鸿篇巨著,以及这部巨著的修订本,以及它上亿个修订本的合集。在法里亚心里有一张纸,他从不放弃希望找到这张纸;我饶有兴味地看着被扔掉的纸越堆越高,堆成好多桥墩,堆成了一堵墙……

  把这些延续故事的后续一个个列出来,不管可不可能,形成一条关于《基督山伯爵》的曲线;而把所有阻碍故事进行的环境联合起来,就是一条负小说的,也就是带减号的《基督山伯爵》的螺旋。一条朝里或朝外绕着自己旋转的螺旋:如果往自己的内部旋转的话,故事就毫无可能地结束;如果它展开,呈向外的螺旋的话,很可能每一圈都成为带加号的《基督山伯爵》的一个环节,结果恰好跟仲马交给印刷厂的那篇小说一样,或许要在幸运的财富中超越他。这两本书之间的根本区别在于——尽管看起来一模一样,但是这一点可以用来辨别它们的真伪——它们的手法。要构思一本书——或者一次逃亡——第一件事情就是要知道该去掉什么。

  §九

  就这样我们继续进行对这座牢堡的调查,法里亚继续探测墙体上的薄弱点,继续遇到新的阻碍,而我思考着他的失败,试图推敲出新墙体线路,以完成我的牢堡构想图。

  如果我能在脑子里构建出一座无法逃离的堡垒的话,这座想象的城堡,要么就跟真的伊夫堡一样——这种情况下我是决计无法从这里逃离的,但至少我们这样能找到平衡,不在这里也没有办法在别的地方——要么是一座逃离比禁锢更不可能的城堡——这也就意味着逃离的可能性存在:那么,只要猜出想象中的城堡不会跟真正的城堡相交的一点,然后找到它,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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