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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


  §四

  我每一次在脑中推演逃跑计划的时候都试图把法里亚当成主角。这不是说我倾向于把自己跟他保持一致:法里亚对于我在脑子里用客观的视角来呈现越狱这件事情是一个不可或缺的人物,虽然我也活在其中但我却做不来这件事。这么说,我是用第一人称来做这些梦。现在我已经不知道我听到的那些像鼹鼠一样的挖掘声音是不是真正的法里亚在真正的伊夫堡里的墙上锉开一个缺口还是我想象出来的法里亚活动在想象的伊夫堡里。无论如何,问题回到了原点:胜利的是这个堡垒。这就像在法里亚和伊夫堡的比赛中,我大大偏离了公正,反而为伊夫堡捧场去了……不,现在我夸张了:这个比赛不仅仅在我的脑海里进行,而是在两个真实的对手之间与我毫无关系地进行着;我努力让自己脱离开来看它,保持心平气和。

  如果我能完全等距离地观察神父和这个城堡,我不仅能猜到他一次又一次犯的具体不同的错误,而且能弄清楚他始终使用的方法的错误,而我可以因我的正确计划来避免这些错误。

  法里亚是这样做的:遇到一个困难,想出一个办法,实践这个办法,然后遇到新的困难,想出新的办法,循环往复。对他来说,一旦能避免这些可能的错误和预想不周,他的越狱计划不可能得不到实现。这一切都取决于设计和实施一个完美的越狱计划。

  我来反证一下:存在一个无法逃离的完美堡垒;只是在城堡的设计和建造过程中有过一个错误或者一点过失,逃跑才能成为可能。法里亚还不断地想要打开堡垒,不停地探查着堡垒的薄弱环节,而我还是继续不断地建设它,一直在猜想着堡垒里存在的那些无法逾越的屏障。

  我和法里亚对这个堡垒的构图越来越不相同:法里亚从一个简单的画面开始无限复杂化这个堡垒,好去理解每一个他行程中遇到的意想不到的细节;而我从这些数据的无序开始,在每一个独立的障碍中看到系统的障碍,把每一个环节放到一个规则的图形中去显像,把这些图形跟一个空间图形(多面体或者超级多面体)的各个面相连接,然后把这些多面体画入球体或者超级球体中,这样,我越是闭合堡垒的形状,把它定义成一种数学关系或者是一个代数公式,它就显得越简单。

  为了想象这样的一个城堡,我需要法里亚不停地与这些肥土、与这些钢质螺栓、与排水管、与岗哨、与向空中跳、与回到主墙作斗争,因为唯一可以加固想象中的堡垒的方法,就是不断地拿那个真实的城堡做实验。

  §五

  因此,看起来每间牢室跟外界都只有一墙之隔,但是,法里亚在挖掘的过程中总是发现,在这墙中间往往还有一间牢室,而在这一间牢室和外界之间又还有一间。我由此提取的画面是这样的:一座从我们周围不断变大的堡垒,我们在里面关得越久,离堡垒外的世界就越远。神父挖呀,挖呀,墙却一直在增厚,而瞭望楼和外堡也都在自我复制、增倍。或者说如果挖掘的速度快于堡垒变大的速度的话,法里亚就能不知不觉离开牢堡。要么就得颠倒一下他们二者的速度关系,来让堡垒自我收缩,然后把神父像炮弹一样打出去。

  但是如果堡垒是以时间的速度变大的话,要逃出去就得干得再快一点,让时间回流。那么我逃出去的时刻就是我被关进来的时刻:我终于又面对着大海;这时候我看见了什么?一艘载满了宪兵的船正要在伊夫堡靠岸,上面押着被铁链锁着的埃德蒙·唐太斯。

  现在我又回过头来让自己成为想象中逃跑游戏的主角,那我就不只把自己的未来放进这个游戏,还包括我的过去和回忆。无知的囚犯和他的监狱之间的关系中有相当多的不清楚,这给这些画面和该做的决定蒙上了阴影。如果监狱是被“我的”外面环绕的话,这个外面在每一次我成功逃离和到达它的时候它就会把我带回牢房里面。外面只是过去而已,逃离是无用的。

  我得把监狱想成是一个地方,一个只能在它里面的地方,它没有外部——也就是说别想着从它里面可以走出来——或者我不应该把监狱想象成“我的”监狱,它只是一个不管外部内部都跟我没有关系的地方,也就是说抛开内部外部带给我的激动之情的价值来研究一个从它内部到外部的这么一个过程;即便是我把外部说成是内部或者相反,那也是有价值的。

  §六

  如果外面是过去的话,那么未来就在伊夫岛的最中心点,也就是说,出去的路是一条通往里面的路。法里亚神父刻满墙面的那些图形中,两幅毛边的、布满箭头和标记的地图相互重叠了:一张应该是伊夫堡的地图,而另一幅则指向的是另一个托斯卡纳群岛中的小岛,就在那里埋着宝藏—那就是基督山。

  正是为了寻获这批宝藏,法里亚才尝试逃狱。为了达成他的目标,他必须在伊夫岛的地图上标出一条从内到外的路,然后在基督山的地图上标出一条从外面的一点到所有点中最内部的那一点——也就是藏宝洞穴所在的点——的路。在一座无法逃离的岛和一座无法进入的岛之间应该有某种联系:因此在法里亚那些潦草的图画中,这样两幅地图互相重叠直到完全一致。

  现在对于我来说有点难理解,法里亚现在是在为了跳入广阔的大海而挖掘还是为了穿入哪个装满了金子的洞穴而挖。不管是哪一种情况,显而易见的,他都在试图到达同样一个终点:可能性事件的多样性的所在之处。有时候这种多样性对我来说集中在一个闪闪发光的地下洞穴中,有时候我把它看作是一次耀眼的爆炸。基督山的宝藏和伊夫岛的逃离其实是同一个事件的两个阶段,可能是相继的,可能是周期性的,就像是一次脉动。

  朝向伊夫-基督山那遥不可及的圆周的长征对于对伊夫-基督山中心的寻找并没有什么确定的结果:我所处的超级球体中,我周围的每一点都朝所有方向延伸;中心点就是我所处的点;往更深处走就意味着下落到我自己身上。挖着挖着,你就发现你只是在重复自己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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