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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光年

  越是离我们遥远的星系就越远离我们。一个距我们一百亿光年的星系的逃离速度可达光速,即每秒钟三十万公里,最近发现的“类星体”们就属于这一类。

  一个夜晚,我像平常一样用我的望远镜观察天空,发现从一颗有上亿光年之遥的星星上伸出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我看见你了!”我立即进行速算:该星系的光用了一亿年才到达我这里,而那里看到的是这里一亿年前发生的事,也就是说,他们看到我的时间应该是两亿年前。

  在查阅我的年度记录,以便弄清两亿年前那天我做了什么之前,我就有一种几乎惊呆的预感:偏偏是两亿年前,一天不多,一天不少,正是我总想掩饰什么的时候!我希望随着时光的流逝让那件事被彻底遗忘;至少我觉得它完全和我在那天之前以及后来的举止相悖。如果有人想再翻出那笔老账,我会心安理得地一口否认,不仅因为不可能拿出任何证据,而且因为那是实在特殊的情况导致的,虽然它确实发生了,但我本人也实属无奈地不得已而为之。现在,一个遥远的星体看到了我,这古老的故事便又被翻腾出来了。

  我当然可以解释发生的一切,我当时的态度至少是可以得到部分理解的。我想也立刻写一块牌子,以辩护的方式写道:“你们让我做一下解释吧!”或:“我想看看你们处在我当时的位置上会怎样!”但这还不够,要说的话太长,还要写得让遥远的星球能读得出来才行。我特别要注意的是一步也不能再错,不能以明确方式承认“我看见你了”所影射的我的问题。总之,在做出任何决定之前,我必须准确得知该星球上看得见什么:因而我只应写个牌子问一些诸如“你看到了一切还是一点?”或者“让我看看你说的是否属实:我做了什么?”之类的问题,然后等那里看到我的字,再等那里给我的答复,我才能做出相应的必要反应。这一切又需要两亿年,也许还得再多几百万年,因为这些形象以光速往返传递,而星系又在不断远离,那边现在已经不在我看到它的位置上,而是更远了。总而言之,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迫使我在四亿年后还要就我希望尽快忘却的事情进行讨论。

  最好的态度就是若无其事,把能被人所知的程度降到最低点。我急忙写了一个很清晰的牌子,上面只简单写着:“就凭这个?”如果那个星球上的人以为凭一块“我看见你了”的牌子就能让我处境尴尬,我的镇静自若就会让他感到困惑狼狈,认为不宜相信那件事。如果他们手上没有多少我的把柄,“就凭这个?”这种不明确的表达用来对付他们的“我看见你了”,是一种谨慎的试探。我们之间相距遥远(该星球已经从一亿光年的码头上向茫茫黑暗起航了一百万个世纪),作为对两亿年前的“我看见你了”的回答,“就凭这个?”也许显得不很显眼,但我以为不适合再写更明确的内容,因为如果对那天的记忆在三百万个世纪后变暗淡了,我是最不愿再使它焕然一新的。

  说到底,人们可以对我在那独一无二的时刻的所作所为随便持什么意见,这并不让我过分担心,我一生的事,在那以后的多少年、多少世纪的表现自然会说话,至少绝大多数是有利于我的,我只能让事实说话。如果那个遥远的星球看到我两亿年前做了什么,也自然会看到我后来的所作所为,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乃至今日,那么他们就会渐渐改变因那个孤立事件而匆忙对我形成的负面看法。而且只要想一下“我看见你了”这块牌子至今已经过了多少年,就可以自信那个坏印象已经被时间给抹去,取而代之的很可能是积极的、至少更符合事实的意见。不过,这种理性的肯定还不足以使我得到自慰:只要没有他们对我的看法转变的证据,我就仍然摆脱不了给吊在一种很窘迫的境地、并以此而被定论的难堪局面。

  你们会说,我完全可以不理睬另一个星球上素不相识的居民对我怎么看。实际上,我所担心的并非这个或那个天体范围的看法,而是那块牌子引起的无穷无尽的怀疑。围绕着那个星球还有很多星系,有的还不足一亿光年,上面会有很警觉的观察员,“我看见你了”这块牌子在被我看到之前,肯定已被其他天体上的居民看到,即使没有人知道“我看见你了”确切指的是什么特定情况,这样不明不白也绝非有利于我!相反,由于人们总习惯于相信最糟糕的猜测,虽然能看到我的那件事跟其他相比算不上什么,却很难说在上亿光年之外能想出什么名堂来。我在两亿年前的一时疏忽给人留下的坏印象就会扩大化,通过宇宙所有星系折射扩散开来,而我既不能矢口否认,又不能让情况继续恶化,我无法知道没有直接见过我的人会推论出我的多么极端荒谬的糟糕的形象,也就无从知晓从何着手进行自我辩解。

  在这种状态下,我继续昼夜转动着望远镜观测,过了两夜,我发现另外一个相距一亿零一光年的星球上竖起了“我看见你了”的牌子。毫无疑问,他们也是指那一次:我总想掩饰的事情不是被一个天体,而是被位于太空另一区域的另一天体所发现,而且还会有其他的天体:以后的夜间我继续观察,看到越来越多的星系竖起“我看见你了”的牌子。从光年计算看,他们所看到的仍然是那次。我对每个“我看见你了”的牌子都回敬以无所谓的轻蔑之词:“是吗?”,“很高兴!”,或“这对我很重要!”,甚至是带有挑衅性的傲慢之词:“Tant pis![2]”,“布谷,是我!”

  ﹛[2] 法语:活该!算了!﹜

  尽管事情的逻辑推理使我以乐观主义看待未来,所有那些“我看见你了”都汇集于我一生的同一点,显然是一种意外的巧合,其原因在于星际能见度的条件允许(只有一个例外,一个天体对那天的事情竟打出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什么也看不见”),这使我如坐针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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