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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小女孩一蹦一跳地走了,大大的发卷在阳光下跳动着。她边跳边唱,声音清脆而嘹亮:“棍子石头能伤人,话语难听不伤身。有朝一日我去世,所有骂名皆随风。”

  弗兰西真的哭了。她对骂倒是无所谓,可是没有人跟她玩,她觉得孤单。野一点的孩子觉得弗兰西太安静,乖一点的孩子则躲着她走。弗兰西隐隐觉得这也不是她的错,应该和茜茜姨妈有关。茜茜姨妈常来串门。她打扮招摇,经过街上的时候,好多男人都不怀好意地看着她。大概也和爸爸有关,爸爸有时候回家,路都走不稳,在人行道上踉踉跄跄。他们的躲避,也和邻居家那些女人有关,她们常想从她嘴里套话,问她爸爸妈妈还有茜茜姨妈的事。那些问题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上是在哄骗,好在弗兰西并不上当。妈妈不是告诉过她了吗:“别让邻居欺负了。”

  就这样,在温暖的夏日,这个孩子常常孤孤单单地坐在台阶上,装着对人行道上玩耍的孩子不屑一顾。弗兰西自己想象出一些伙伴来,和他们玩,哄自己说他们强过现实中的这些小孩。可是,看到孩子们手拉着手,围成一圈,唱起一首悲伤的歌,她的心就跟着节奏跳动起来。孩子们唱道:

  〖威特翩翩好少年,
  人似野花高又健。
  我等纵有青春貌,
  怎奈岁月快如箭。
  莉齐威娜美无边,
  百媚千娇胜群媛。
  心跳面红先莫走,
  且把情郎与我言。


  她们停住,又是闹又是哄,硬是让被选中的女孩低声说出一个男孩的名字。弗兰西在想,假如她在玩,逮住了她,她会说哪个男孩呢?如果她低声说约翰尼·诺兰,她们会不会哄堂大笑?

  莉齐说出一个男孩名字的时候,小女孩们都高声起哄。然后她们又牵着手,围成一圈,好言好语地为那个男孩广而告之。

  〖赫米赫米好少年,
  许给莉齐把亲结。
  翩翩走至你门边,
  脱帽敬立在阶前。
  你把绸衣在身穿,
  下楼快如一阵烟。
  二人就要把婚结,
  良辰吉日在明天。


  女孩们停下来,高兴地拍手。后来这个游戏玩累了,她们的情绪为之一变,虽然还是一圈,但是步子慢了下来,头也低下了。

  〖妈妈妈妈我病了,
  快快去把大夫找。
  大夫大夫我来问,
  这回是否要送命?
  宝贝且听老夫言,
  黄泉路上无后先。
  送葬马车有几辆?
  人人皆有全家齐。


  在其他的街上,这歌的歌词有些不一样,但换汤不换药。谁也不知道这些歌词从哪里来。这些小女孩是跟别的女孩学的,而这个游戏是布鲁克林最流行的游戏。

  这里还有别的游戏。两个小女孩会在台阶上玩抓十字叉游戏①。弗兰西会自己玩。她先是当自己,然后装成对手玩。她还会和那个想象的对手说话。“我抓三,你抓二。”她会说。

  ﹛① 美国传统游戏,道具为一个小橡皮球和一些“十字叉”(jacks)。孩子们会将球扔下,然后在球弹起来后落下去之前去抓叉子,玩法有点像中国小孩玩的“抓石子”游戏。﹜

  还有一种游戏叫“跳房子”。这个游戏通常是男孩子开始,女孩子结束。几个男孩子会把一个锡罐子放到电车轨道上,用十分专业的眼神,看着电车的车轮从锡罐上驶过,将其压平。男孩子们会拿过来,对折,又放回到电车轨道上,锡片再次被压平,然后又折,又压。往复几次,这锡罐就成了扁平、沉重的锡块。孩子们会在人行道上画好格子,标上数字,这时候游戏就轮到女孩了。她们单脚着地,从一个格子跳到另外一个格子。谁用最少步子跳完谁获胜。

  弗兰西自己画了跳房格子。她也放了锡罐在电车轨道上压,也用专业的眼神,看着电车从上面驶过。听到车子碾压的声音,她又害怕又快乐。电车司机要是知道自己的车子被她这么利用,会不会生气呢?她在寻思着。她也画好了格子,可是她只会写1和7两个数字。她也会从头跳到尾,可巴不得有人一起玩,因为她相信她自己跳的步子最少,世界上任何一个女孩都赢不了她。

  有时候街道上会有人来演出。弗兰西不需要伙伴也可以欣赏音乐。有支三人乐队每星期都会来一次。他们穿着平常的外衣,可是帽子很滑稽,看起来像电车司机的帽子,只不过帽顶瘪了下去。弗兰西听孩子们在喊:“吹拉弹唱的来了!”这时候她就会跑到街上,有时候拖着尼雷一起去。

  这支乐队的乐器为小提琴、鼓和短号。这些人会演奏维也纳老曲子,弹得说不上好,但音量倒是足。小女孩们会过来,一起跳华尔兹。在这温暖的夏日,她们在人行道上跳上一圈又一圈。总有那么三两个男孩在模仿女孩子,故意做出夸张的舞蹈动作,还往她们身上横冲直撞。女孩子若是生气,男孩子就夸张地向她们鞠躬(屁股笃定还会撞上一对跳舞的女孩),然后用花哨的话向她们道歉。

  弗兰西胆子小,不敢恶作剧,有的孩子就敢。他们不跳舞,而是站在短号手边上,吧唧吧唧地吸着水淋淋的腌黄瓜。这么一来,号手的口水就会流进短号里,短号手会火冒三丈。要是老这么惹他,他会用德语蹦出一连串咒骂来,结尾总是Gott verdammte Ehrlandiger Jude①。很多布鲁克林德国人总是称惹他们不开心的人为犹太人。

  ﹛① 意为“该死的外国犹太佬”。﹜

  弗兰西对乐队收钱的方式很着迷。演奏过两曲,小提琴手和短号手继续,鼓手则歇下来,手里拿个帽子,厚着脸皮讨赏钱,众人则一分一分丢过来。在街上要了一圈后,他站在街沿上,看着楼上的窗户。女人们会用一小块报纸,包住两分钱扔下来。用报纸包很重要。钱一散掉,孩子们就觉得见者有份,一哄而上抢了过来,一溜烟跑走,害得街头音乐家愤怒地在后头追赶。不知何故,包住没有散掉的钱孩子不会抢。有时候他们还捡起来,交给乐手。什么钱归什么人,他们似乎有约在先,彼此心照不宣。

  要是乐手钱拿够了,还会加演一首歌。钱少的话,他们会挪个地方,指望在别处时来运转。弗兰西通常带着尼雷,跟着乐手一处处跑,一条条街跑,直到最后天黑,连乐手也要散伙回家了。除了弗兰西外,还有一大群孩子像被勾了魂似的,跟着乐手跑。很多小女孩还带着小弟弟小妹妹,放在自家的小拖车里拖着走,或是放在破烂的童车里推着一起走。音乐如有魔力,让她们忘了吃饭,忘了回家。那些小娃娃会哭,会尿裤子,会睡着,醒来又哭,又尿裤子,又睡着,如此往复。而那《蓝色多瑙河》则演奏了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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