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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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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尔感觉肚子里火烧火燎一般。“也许什么,老李?” “也许你们终将知道,每一代人、每一个人都要经受烈火的反复灼烧。手工匠,即便是老了,难道就不想锻造出一个完美的杯子吗?薄如蝉翼又结实透光的杯子。”他对着灯光举起自己的酒杯,“把所有的杂质烧光,为流光溢彩的成品做好准备,而为了这个目的——还需要更多的烈火。结果要么得到一堆炉渣,要么就是这世上谁也无法放弃的完美。”他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大声说,“迦尔,你听我说。你能想象创造我们的那种力量——会停止尝试吗?” “我不明白,”迦尔说,“现在我还不明白。” 客厅里响起护士沉重的脚步声。她如一股巨浪涌进门来,她看着阿布拉,阿布拉双肘放在桌上,两手手掌托着自己的脸颊。 护士说:“你们有水壶吗?病人容易口渴。我也想手边随时放壶水。你们知道吗?”她解释说,“病人是用嘴呼吸的。” “他醒了吗?”老李说,“那儿有个水壶。” “啊,是的,他醒了,休息好了。我给他洗了脸,梳了头。他是个好病人。还想对我笑呢。” 老李站起来。“来吧,迦尔。我想让你也一起来,阿布拉。你迟早要来的。” 护士在水槽将水壶接满水,快步跑到他们前面。 他们列队走进卧室,亚当靠着堆得高高的枕头。他苍白的双手放在身体两侧,手心朝下,从指关节到手腕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他脸色蜡黄,棱角分明的五官变得越发分明了。他通过苍白的双唇缓缓呼吸。蓝色的眼睛里反射着聚焦在头顶的夜灯光线。 老李、迦尔和阿布拉站在床脚,亚当的目光缓缓地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他微微动了动嘴唇,表示欢迎。 护士说:“他不是就在这儿嘛。他不是看起来挺好的吗?他是我的宝贝。他是我的甜心派。” “嘘!”老李说。 “我不允许你们累着我的病人。” “你给我从这房间出去。”老李说。 “我会把这事向医生报告的。” 老李朝她转过身。“从这房间出去,关上门。写你的报告去。” “我可没有听中国佬命令的习惯。” 迦尔说:“立马给我出去,关上门。” 她嘭地把门关上,那响声足以表达她的愤怒。亚当听到声音后,眨了眨眼睛。 老李说:“亚当!” 蓝色的大眼睛寻找着声音的来源,最后终于找到了老李亮晶晶的棕色双眼。 老李说:“亚当,我不知道你能听到什么,或是能听懂什么。你的手开始发麻,眼睛看不清字的时候,我就尽可能了解了所有的情况。可有些事情只有你能知道,别人都不知道。在你那双眼睛后面,你也许很警醒,很敏感,又或者,你只是生活在一个糊里糊涂的灰色梦境里。你也许就像刚生下来的孩子,只能感觉到光线和动静。 “你的大脑有了损伤,这也许让你成了这世界的新生儿。你的善良现在也许变成了刻薄,你的坦诚也许变成了焦躁和诡计。没人知道这些事,只有你。亚当!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蓝色的眼睛动了一下,缓缓闭上,再又睁开。 老李说:“谢谢你,亚当。我知道这有多难。我还要让你做一件更难的事。这是你的儿子——迦勒——你唯一的儿子。你看着他,亚当!” 苍白的双眼寻找着,找到了迦尔。迦尔动了动干裂的嘴唇,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老李又插话了:“我不知道你还能活多久,亚当。也许很久很久。也许只有一个钟头。可你的儿子还会活下去。他会结婚,他的孩子将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延续。”老李用手指擦了擦自己的眼睛。 “他在愤怒中做了一件事,亚当,因为他以为你抛弃了他。他愤怒的结果是,他的弟弟、你的另一个儿子,死了。” 迦尔说:“老李——你不能。” “我必须这么做,”老李说,“哪怕这会要了他的命,我也必须这么做。这是我的选择。”他悲哀地笑了笑,引用了一句话,“‘若要怪罪于谁,那就怪罪于我。’”老李挺直双肩,尖厉地说,“你儿子被打上了愧疚的烙印——他怪他自己啊——怪到他都快无法承受了。你不要抛弃他,这会把他压垮的。不要把他压垮,亚当。” 老李的喉咙里传出急促呼吸的哨音。“亚当,把你的祝福给他。不要让他一个人承受愧疚。亚当,你能听到我的话吗?把你的祝福给他!” 亚当眼里闪现出可怕的光芒,他闭上眼睛,一直紧闭着。眉宇间挤出了一道皱纹。 老李说:“帮帮他,亚当——帮帮他。给他个机会。让他自由。这正是人比野兽文明的地方。让他自由!给他祝福!” 亚当集中全力,整个床铺似乎都在颤抖着。亚当的呼吸因为用力变得急促,接着,他缓缓抬起右手——抬起了一英寸又掉了下去。 老李面容憔悴。他挪到床头,用床单边缘擦着病人大汗淋漓的脸。他低头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轻声说:“谢谢你,亚当——谢谢你,我的朋友。你能动动嘴吗?张嘴说出他的名字吧。” 亚当带着病态的疲倦抬起眼睛。他张开嘴,但失败了,他又尝试了一次。他肺里鼓足了气。他呼出气,急促的叹息冲出双唇。他悄声说出的那句话仿佛在空中久久回荡: “蒂姆谢尔” 他闭上眼,睡着了。 (全书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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