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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九


  ▼第四十二章

  战争总是落到别人头上。在萨利纳斯,我们都感觉到了,美国是全世界最伟大、最强盛的国家。美国人都是天生的步枪兵,打起仗来,一个美国人可以顶十个、二十个外国人。

  潘兴①远征墨西哥、讨伐比利亚②的事,暂时粉碎了我们的神话。

  ﹛①约翰·潘兴(John Pershing,1860—1948),美国著名军事家、陆军特级上将,外号“铁锤将军”“黑桃杰克”,曾多次率领美军对古巴、墨西哥作战。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协同英法联军对德国发起总攻,突破兴登堡防线,迫使德国投降。﹜
  ﹛②潘乔·比利亚(Pancho Villa,1878—1923),1910—1917年墨西哥资产阶级革命中著名的农民领袖,墨西哥民族英雄,与卡兰萨联合推翻了乌埃尔塔的独裁统治,1915年战败退入北部山区,1923年被暗杀。﹜

  我们曾确信墨西哥人不仅不会瞄准开枪,而且又懒又蠢。可当我们的C连疲惫不堪地从边境回来时,他们都说,这些话全不属实。他妈的,墨西哥人开枪瞄得可准了!比利亚的骑兵比我们的城里孩子跑得更快,耐力更好。每个月两晚的训练并没有让我们的士兵变得多强壮。最后,墨西哥人似乎还以更胜一筹的战术战略,对黑桃杰克潘兴发起了突袭。而当痢疾也成为墨西哥人的盟军后,我们的境况简直惨不忍睹。我们有些士兵甚至好几年都没有完全恢复过来。

  不知为何,我们没有把德国人和墨西哥人联系起来。我们又直接回头说起了我们的神话。一个美国人能顶二十个德国人。要是果真如此,那我们只需强硬的态度,便可使德国皇帝俯首称臣了。他绝不会干涉我们的事情,绝不会冒险击沉我们的船只——可他干涉了,击沉了。这很愚蠢,可他都做了,所以我们别无选择,只能与他作战。

  战争是别人的事,反正一开始是这样的。我们,我,我的家人和朋友们,都像是坐在露天看台上看戏,这场戏相当热闹。如果说战争总是别人的事,那么战死的应该也就是别人。可是圣母呀!并不是这么回事。传达噩耗的电报开始悄悄送达,带来了无尽的悲伤,牺牲的是我们每个人的兄弟啊。我们坐在这里,与愤怒嘈杂的战场相隔六千英里,可这并不能让我们置身事外啊。

  这时,戏便没有那么有趣了。自由美女们可以戴着白帽子、穿着白色细呢制服去游行。我们的叔叔可以重写他七月四日独立日的演讲词,并用来推销债券。我们中学生可以穿着黯淡的橄榄色制服,戴着军帽,从物理老师那里学习武器的操作。可是,老天啊!马蒂·霍普斯死了,街对面博格斯家的儿子死了,我们家的小妹妹从三岁开始就喜欢上的那个帅气小伙,被炸得粉身碎骨了!

  高瘦笨拙、吊儿郎当的男孩们拖着沉重的脚步,提着行李箱,排着队列,沿着主大街,局促不安地走向南太平洋车站。他们很羞怯,萨利纳斯乐队走在他们前面,演奏《星条旗永不落》,他们的家人走在他们旁边,一路哭着,音乐听起来就像挽歌。新兵们不愿看自己的母亲。他们不敢看。我们从未想过战争会发生在我们身上。

  萨利纳斯有人开始在台球室和酒吧里窃窃私语了。这些人有从士兵那儿听来的小道消息——可真相我们无从得知。我们的人没有配枪就被送上了前线。运兵的船被击沉了,可政府没有告诉我们。德国军队比我们强太多了,我们没机会打赢的。那个德国皇帝是个聪明人。他正准备入侵美国本土。但威尔逊会告诉我们这件事吗?他不会。通常,这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多嘴之人正是之前说一个美国人打起仗来能顶二十个德国人的那些人——他们是同一拨人。

  一小群一小群穿着异国制服(看起来确实很时髦)的英国人在美国到处游走,付钱买下一切没有被敲定的东西,而且付的都是大价钱。不少英国采买商是残疾人,可他们照样穿着制服。他们买的各种东西中就有豆子,因为豆子方便运输,不易变质,人们以它为食起码能活命。豆子的价格涨到了一磅一毛二分五,而且还很难找到货源。农民们纷纷后悔不该在六个月前以高于当时市价两分钱的价格就签订了预售合同。

  全国上下和萨利纳斯唱的歌也变了。一开始,我们唱的是要怎么一举攻入赫尔戈兰岛,把德国皇帝送上绞刑架,让大军抵达那里,收拾干净该死的外国佬留下的残局。接着,我们突然唱起了“在战争的血红诅咒中,红十字的护士依然站立。她是无人地带的玫瑰花”。我们唱:“你好接线员,请帮我接天堂,因为我老爸就在那儿。”我们还唱:“暮色降临,华灯初上,一个孩子在祈祷。她爬上楼梯,说出自己的祷告——哦,上帝!请告诉我的爸爸,请他一定小心啊——”我想,我们就像强壮但毫无经验的小男孩,在第一场混战中便被人打中了鼻子,那太疼了,我们希望一切快点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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