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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


  亚当很激动。“是,可为什么上帝要谴责该隐呢?这就不公平了。”

  塞缪尔说:“你要认真听清楚。上帝压根就没有谴责该隐。可即便是上帝,也可以有所偏爱,对不对?我们假设,比起蔬菜,上帝更喜欢羊羔。我想我也是这样的。该隐也许给他带了一捆胡萝卜。上帝说:‘我不喜欢这个。换点别的吧。给我带点我喜欢的东西来,我就会对你和你的兄弟一视同仁。’可该隐气坏了。他伤心了。一个人伤心的时候,他就想攻击什么。他在气头上时,亚伯正好出现了。”

  老李说:“圣保罗对希伯来人说过,亚伯是有信念的。”

  “《创世记》里没有提到这个,”塞缪尔说,“有信念还是没信念。只暗示了该隐的脾气很大。”

  老李发问:“汉密尔顿太太对《圣经》中相互矛盾的地方怎么看?”

  “嗨,她什么看法也没有,因为她不承认矛盾的存在。”

  “可是——”

  “嘘,兄弟。你自己去问她吧。等你问完,你会有长进的,但还是同样糊涂。”

  亚当说:“你们俩都研究过这个。我只是看了一遍,没什么很深的印象。后来该隐因为杀人被赶走了吗?”

  “是的——因为杀人。”

  “上帝给他立了记号?”

  “你刚刚没听吗?该隐的记号不是为了毁掉他,而是为了保护他。凡是杀他的人,都会遭报应。这是保护的记号。”

  亚当说:“我总觉得,该隐才是倒霉的那个。”

  “也许他就是,”塞缪尔说,“可该隐活了下来,还生儿育女,亚伯却只存在于故事中。我们都是该隐的后代。几千年之后,到了这个世纪,三个大男人仍在讨论这桩罪行,仿佛它就发生在昨天的金城,还没有得到审判,这是不是很奇怪?”

  双胞胎中的一个醒过来,打着呵欠,看了看老李,又睡着了。

  老李说:“还记得吗?汉密尔顿先生,我跟你说过,我试着把一些中国的古诗翻译成英语。别担心。我不会念出来的。翻译的过程中,我发现有些古老的东西就像今天的清晨一样,新鲜而清晰。我在想这是为什么。当然,人们只对自己感兴趣。要是一个故事和听故事的人无关,那他就不会听了。所以我在这儿也总结出一条规律——能流传下来的伟大故事跟每个人都有关,否则它就不会流传了。怪异的、外来的东西是不能勾起人们兴趣的——只有相当私密的、熟悉的东西才行。”

  塞缪尔说:“用这个来解释该隐和亚伯的故事。”

  亚当说:“我可没有杀我的兄弟——”他突然停下了,他回想起了过去。

  “我想我能解释,”老李回答了塞缪尔,“我想这个故事之所以在全世界家喻户晓,是因为它是每个人的故事。我想它象征了人类的灵魂。我现在也是摸索着寻找答案——如果说得不清楚,可别批评我。一个孩子最大的恐惧在于没人爱他,遭到抛弃对他来说就像被打入可怕的地狱。我认为,这世上每一个人或多或少都曾感觉到被人抛弃过。伴随抛弃而来的是愤怒,伴随愤怒而来的是为了报复犯下的某种罪行,而伴随罪行而来的就是愧疚——这便是人类的故事。我想,如果没有抛弃,那人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也许发疯的人会变少。而且我非常肯定,监狱也不会有现在这么多。所有的原因都在此——它是开端,是起源。一个孩子如果得不到他所渴望的爱,也许就会去踢小猫,以掩饰内心隐秘的愧疚;另一个孩子也许会去偷东西,用钱让别人爱他;第三个孩子也许会征服世界——反正总逃不过愧疚和报复,然后是更多的愧疚。人类是唯一一种能产生愧疚感的动物。慢着!所以,我认为这个古老而可怕的故事是很重要的,因为它刻画了人的灵魂——隐秘的、被抛弃的、愧疚的灵魂。特拉斯克先生,你刚刚说你没有杀你的弟弟,接着你想起了什么事。我不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事,但它跟该隐和亚伯的故事毫无关系吗?你对我这个喋喋不休的东方人有什么看法,汉密尔顿先生?你也知道,你身上东方人的特质并不比我的少。”

  塞缪尔将胳膊肘靠在桌上,双手捂住眼睛和额头。“我得想一想,”他说,“他妈的,我得想一想。我得把这件事单拎出来,拆开了认真想想。也许你让我的世界都崩塌了。我也不知道我在这世上还能造出什么。”

  老李轻声说:“你就不能以公认的真理为中心建造一个世界吗?既然知道了原因,就不能彻底根除某些痛苦和疯狂吗?”

  “我不知道,去你妈的。你搅乱了我美好的宇宙。你选了个有争议的游戏,还作出了回答。别烦我——让我想想!你那该死的母狗已经在我脑子里下了狗崽。哎呀,不知道我的汤姆对这件事会怎么想!他会把它轻轻放在脑海深处,像在火上烤猪肉一样,把它慢慢地翻来倒去。亚当,该醒醒了。不管你在回想什么,想的时间都够长了。”

  亚当猛地一惊。他深深叹了口气。“这不是太简单了吗?”他问,“我总是害怕简单的事。”

  “一点也不简单,”老李说,“复杂得令人绝望,但只有这样尽头才有光。”

  “有光也不会太长,”塞缪尔说,“我们一直坐在这儿,都到晚上了。我赶车来,是想帮你给双胞胎取名字的,可他们到现在还没有名字。我们这是绕着柱子转圈呢。老李,你最好别用你那套复杂的理论去分析教会的机制,要不然只怕会有个中国人手脚被钉上十字架了。他们是喜欢复杂,但他们只喜欢自己的东西。我得赶车回家了。”

  亚当急切地说:“给我想几个名字呀。”

  “《圣经》里面的吗?”

  “哪里的都行。”

  “好吧,让我们想想。在所有出埃及的人当中,只有两个走到了应许之地。你想用他们的名字作为象征吗?”

  “哪两个人?”

  “迦勒和约书亚。”

  “约书亚是士兵——还是个将军。我不喜欢当兵的。”

  “好吧,迦勒也是首领。”

  “但不是将军。我有点喜欢迦勒——迦勒·特拉斯克。”

  一个双胞胎醒过来,立马开始号啕大哭。

  “你叫了他的名字,”塞缪尔说,“你不喜欢约书亚,那就叫迦勒吧。这个比较聪明——皮肤更黑的这个。你看,那个也醒来了。嗯,我一直喜欢亚伦,但他没走到应许之地。”

  第二个孩子几乎是欢蹦乱跳的,也开始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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