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伊甸之东 | 上页 下页
八六


  老李摆出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将椅子面对面放着。他又出去一趟,拿来一瓶威士忌和两个酒杯,放到椅子前面。接着,他一手一个,抱出了双胞胎,将他们放在桌子旁边的地上,给他们一人一根棍子摇着玩耍,棍子在地上投下了各种形状的阴影。

  两个孩子正儿八经地坐着,四下张望,一会儿盯着塞缪尔的大胡子,一会儿又要找老李。他们的衣着很奇怪,两人都穿着中式直筒裤和镶穗带的有青蛙图案的外套。一个的衣服是青绿色的,另一个的是褪了色的玫瑰粉,上面的青蛙和穗带是黑的。他们头上戴着缎面的黑色小帽,扁平的帽子顶端有一颗亮晶晶的红色纽扣。

  塞缪尔问:“你到底从哪儿买来的这些衣服,老李?”

  “不是我买的,”老李气恼地说,“我一直就有。他们别的衣服都是我自己用粗布做的。孩子今天就要有名字了,当然要穿漂亮点。”

  “你怎么不说洋泾浜英语了,老李。”

  “我希望我永远都不说了。当然,到了金城我还是会说的。”他朝地上的两个孩子唱了几句短短的歌谣,孩子们都抬头朝他露出笑容,挥舞着手中的棍子。老李说:“我给你们倒杯酒。这是家里本来就有的酒。”

  “这是你昨天在金城买的酒。”塞缪尔说。

  此时,塞缪尔和亚当坐在一起,两人的隔阂消除了,塞缪尔心里却有些羞怯。他用拳头打扁的地方是无法轻易弥补的。他想到了诸如勇气和宽容这样的美德,可它们无处施展,也只会显得软弱无力。他在心里暗自嘲笑自己。

  两人坐在那儿,看着一身奇装异服、色彩鲜艳的双胞胎。塞缪尔心想,有时候,你的对手比你的朋友更能帮到你。他抬头望向亚当。

  “万事开头难,”他说,“这就像一封迟迟没有寄出的信,每过一分钟,就会变得更难。你能帮我吗?”

  亚当把头抬了一下,接着又把目光转向地上的两个孩子。“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他说,“就像你在水下听到的声音一样。我得自己把这一年的事理理清楚。”

  “也许你可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这样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亚当把酒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将杯子斜着拿在手中转动。琥珀色的威士忌在杯中摇晃,浓郁而温暖的水果芳香飘散在空气中。“很难记起来了,”他说,“那种感觉不是强烈的痛苦,而是麻木。不——麻木中还有针扎一样的刺痛。你说我还没有找齐所有的牌——我也在想。也许我永远都找不齐了。”

  “是她总要在你脑子里冒出来吗?一个人说他不想说什么事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他只想着这件事。”

  “也许是吧。她和那种麻木的感觉混在一起,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她最后开枪的样子。”

  “是她朝你开的枪,是不是,亚当?”

  他抿紧嘴巴,目光阴沉。

  塞缪尔说:“你不必回答。”

  “我没有理由不回答,”亚当答道,“是的,是她开的枪。”

  “她想杀了你吗?”

  “在这个问题上,我想得最多。不,我认为她不是想杀死我。她不会允许我那样有尊严地死掉。她心里压根就没有恨,也没有感情。我在军队里学到一点。要是你想杀人,就得对着他的头或心脏或肚子开枪。不,她朝我开枪的位置是她谋划好的。我看到她移动了枪口。我想,要是她真想我死,我可能就不会这么在意了。我觉得她对我还有爱。可她没把我当敌人,只把我当个讨厌鬼。”

  “你还真是想了不少。”塞缪尔说。

  “我有的是时间。我想问你一件事。因为我除了最后那可怕的一幕,什么都不记得了。她长得很漂亮吗,塞缪尔?”

  “对你来说,她当然很漂亮,因为是你塑造了她。我想,你从来没有真正看清她——你只看到了自己的想象。”

  亚当大声地自言自语:“我在想,她到底是谁——她到底是什么人。当时,我什么都不知道,却也很满足。”

  “现在你想知道了?”

  亚当垂下眼帘。“这不是好奇。我就是想知道,在我两个儿子身上到底流着怎样的血,等他们长大以后——我会不会在他们身上寻找某些东西?”

  “会,你会的。我现在就要警告你,可能让他们表现出邪恶的将不是他们流的血,而是你的怀疑。你对他们的期望是什么样,他们就会长成什么样。”

  “可他们身上流的血——”

  “我不是很相信血统这种说法,”塞缪尔说,“我认为,一个人如果从自己孩子身上看到了善良或邪恶,那他看到的只是孩子从娘胎出来后他自己在孩子身上培育的东西。”

  “你不可能把一头猪养成赛马。”

  “是不可能,”塞缪尔说,“但你可以训练出跑得很快的猪。”

  “没人会赞同你这话。我猜,就连你老婆也不赞同吧。”

  “确实。她是最有可能不赞同的人,所以我压根不对她说,免得惹她劈头盖脸地反对我。她用猛烈的势头吵赢了所有的架,她坚信观点的不同就是对她本人的冒犯。她是个好女人,但你得学着小心跟她相处。我们来说两个孩子的事吧。”

  “你还要喝一杯吗?”

  “好的,谢谢。人的名字是个深奥的谜。我一直都不知道,到底是孩子塑造了名字,还是孩子为适应名字做出了改变。但有一点你可以确定——不管什么时候,要是一个人有了绰号,那就说明他原来的名字起得不对。你喜欢那些最常见的名字吗——约翰、詹姆斯、查尔斯?”

  亚当看着双胞胎,塞缪尔说到查尔斯时,他仿佛突然看到一个孩子露出了和他弟弟一样的眼神。他向前俯身。

  “怎么了?”塞缪尔问。

  “哎呀,”亚当大喊,“这俩孩子不一样!他们长得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他们不是同卵双胞胎。”

  “那个——那个长得真像我弟弟。我刚刚发现了。那么另一个是不是长得像我呢?”

  “两个都像你。从出生开始,人的脸上就什么都有了。”

  “现在看着又没那么像了,”亚当说,“可刚刚我真以为我见到鬼了。”

  “也许鬼就是这么来的。”塞缪尔得出结论。

  老李把盘子端出来,摆到桌上。

  “你们中国也有鬼吗?”塞缪尔问。

  “有成百上千万呢,”老李说,“我们的鬼比什么都多。我猜在中国,一切都不会死去。所以那里很挤。反正我在中国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

  塞缪尔说:“坐下吧,老李。我们正在想名字呢。”

  “我还要炸鸡。很快就炸好了。”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