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伊甸之东 | 上页 下页
五八


  ▼第十六章

  §1

  塞缪尔·汉密尔顿骑马回家的那个晚上,月色格外皎洁,山间白茫茫、灰蒙蒙的,好像月球上的景色。树木和大地也跟月球上一样干枯、安静、死寂,没有一丝空气。阴影是没有明暗的黑,开阔的地方是没有颜色的白。塞缪尔看到处处都有隐秘的动静,那是夜间觅食的动物正在忙碌——鹿在月色明亮时,整夜吃草,白天则在灌木丛里睡觉。兔子、田鼠和其他各种被捕食的小动物借着夜色隐藏行踪,感觉更加安全。它们悄悄地走着、跳着、爬着,一旦耳朵或鼻子侦察到了危险,便立马一动不动,伪装成石头或小灌木。

  捕食者也在忙碌——长长的黄鼠狼像一道道棕色的光波;短小结实的夜猫低伏在地上,近乎隐身,只有黄色的眼睛在一瞬间反射出光芒;狐狸翘着尖尖的鼻子,嗅着附近有没有可作晚餐的恒温动物;浣熊在死寂的水边蹑手蹑脚地走着;青蛙呱呱大叫;土狼沿着山坡用鼻子掘洞,在悲喜交加中,抬头对着它们的月亮女神,喊出了半是渴求半是大笑的情绪。而在这一片阴影的上空,猫头鹰滑翔而过,给地面的动物们带来一丝模糊的阴森恐惧。下午时的大风停止了,只剩下一丝叹息般的微风,在温暖干燥的山峦间,被无休无止的热气搅动着。

  “荣耀颂”响亮而有节奏的马蹄声让夜猫子们都安静下来,等它走远后才敢恢复动静。塞缪尔的胡须闪着白光,灰白的头发高高立在头上。他把自己的黑帽子挂在马鞍角上。他的胸口隐隐作痛,那是一种预感到不妙的忧虑。就像以前我们说的“威尔士耗子①”——这种来自天地间的悲伤像毒气渗入你的灵魂,散播绝望,让你很想寻找造成它的缘由,可就是找不到。

  ﹛①威尔士耗子(Weltschmerz),在德语中是人间悲苦的意思,发音上和英语的“威尔士耗子”相近。﹜

  塞缪尔回想起漂亮的农场和找水过程中出现的征兆——当时是绝对没有“威尔士耗子”出现的,除非他隐藏了嫉妒。接着,他回想起亚当打造伊甸园的梦想和他对凯茜的爱慕之情。这方面也没什么问题,除非——除非他隐秘的思绪还在为自己失去的一切伤心,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他痊愈了,早已忘记了伤痛。一切结束后,回忆是柔和、温暖而舒服的。他的生殖器和大腿也都忘记了那种渴求。

  他骑马穿过树荫下的明暗光影和开阔的土地时,仍在思考。那只“威尔士耗子”是什么时候爬进他心里的?突然,他找到了答案——是凯茜,美丽、娇小又纤弱的凯茜。可她又怎么了?她很安静,但很多女人都很安静啊。到底是什么?它从何而来?他记得,当时他有一种紧迫感,仿佛手里拿着寻水的木棍。他还记得,那种仿佛有鹅走过他坟头的战栗感。现在,他可以把它精准地确定到时间、地点和人物了。它就是在晚餐时出现的,来自凯茜。

  他在眼前勾勒出她的脸庞,仔细研究她隔得很开的眼睛和秀气的鼻孔,她的嘴巴比他理想中的要更小,但她小小的下巴显得甜美又有力,然后又回到她的眼睛。它们是不是显得很冷漠?问题是在于她的眼睛吗?他就绕着这一点转圈。凯茜的眼中没有任何讯息、没有任何交流。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能让人辨认的东西。它们不是人的眼睛。它们让他想起了什么——是什么呢?一些回忆,一些画面。他努力寻找答案,突然,答案自己出现了。

  它从多年尘封的往事中冒出来,带着所有的色彩、叫喊和纷繁复杂的感觉。他看到了他自己,还只是个非常小的小孩,小到他必须把手举高才能牵到父亲的手。他感觉到脚下是伦敦德里铺着鹅卵石的街道,他看到大城市涌动的人潮和欢乐的气氛。那是一场市集,有木偶表演,有贩卖农产品、马匹和羊只的小摊,就摆在街上,等待着出售、交换或拍卖,其他小摊摆着各种颜色鲜艳的小玩意儿,很是诱人。因为父亲心情很好,他甚至是可能拥有它们的。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像一条汹涌的大河一样冲过来,他们如同洪峰浪尖上的小木片,被带着漂过狭窄的街道,他们的前胸后背都感觉到巨大的压力,两脚被挤得离了地。狭窄的街道通向广场,在一幢房子灰色的墙壁前,摆着高高的木头架子,垂下一个套索。

  塞缪尔和父亲被人潮推搡着,离木头架子越来越近。他在记忆中听到父亲说:“这不是给孩子看的。这就不是给人看的,更不能给孩子看。”父亲挣扎着转过身,想在人山人海中挤出一条路退回去。“让我们出去。求你们了,让我们出去。我这儿还有个小孩呢。”

  人潮毫无表情,只麻木地往前挤着。塞缪尔抬起头去看木架。一群穿着黑衣服、戴着黑帽子的人已爬上高高的平台。他们中有个金发男人,穿着黑裤子和浅蓝色的衬衫,衣领敞着。塞缪尔和父亲离得那么近,还是孩子的塞缪尔得把头高高仰起才能看见。

  金发男人似乎没有手臂。他望向人群,又低下头,直直地看着塞缪尔。那画面太清晰了,明亮而完美。男人的眼睛没有深度——不像其他人的眼睛,不像人的眼睛。

  突然,平台上的人迅速行动起来,塞缪尔的父亲把两只手放在儿子头上,用手掌捂住他的耳朵,手指在脑后交叉。那双手把塞缪尔的脑袋往下压,迫使他的脸紧紧贴在父亲最好的黑色外套上。他努力挣扎,可脑袋还是动不了。他只能看见眼睛边缘的一束光,只能听到透过父亲手掌传来的模糊吼叫。他在耳朵里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接着,他感觉到父亲的双手和手臂猛地一缩,变得僵硬,他的脸感觉到父亲深深憋着一口气,然后又深吸了一口气憋住,父亲的双手在颤抖。

  这件事还有后续,他继续在回忆中深挖,又一幅画面出现在他的眼前、马头前方的半空中——那画面里是酒吧破旧不堪的桌子和响亮的说笑声。父亲面前摆着一个白镴啤酒杯,他面前摆着一杯热牛奶,带着糖和肉桂的甜蜜香味。父亲的双唇是奇怪的蓝色,他的眼中噙着泪水。

  “早知道我是绝对不会带你来的。这种事谁都不该看,小男孩就更不该看了。”

  “我什么都没看到,”塞缪尔嘟囔着,“你压着我的头呢。”

  “幸好我压着。”

  “到底是什么事?”

  “看来只能告诉你了。他们处死了一个坏人。”

  “是那个金头发的人吗?”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