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伊甸之东 | 上页 下页 |
|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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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头几个月,人们与其说是看到,不如说是感觉到了彼此的存在。在佛罗里达修路的第二个刑期,亚当将自己的个性减到了负数。他从不惹是生非,从不惹人注目,他尽可能让自己成为隐形人。看守感觉不到他,也就不怕他了。他们安排他清扫营地,负责将泔水一样的饭菜分发给犯人,把水桶装满水。 亚当一直等到了第二个刑期结束前的三天。那天刚过正午,他就把水桶打满水,又回到小河边继续打水。他往桶里装满石头,将桶沉到河堤,接着慢慢走入河中,顺流而下游了很远,休息了一会儿,又继续向下游。他在水里游到黄昏时分,才在河岸下面找了个长满灌木的隐蔽处,但仍然没有从水里出来。 夜深时分,他听到猎狗跑过的声音,河的两岸都有。他早已用青草用力揉了自己的头发,掩盖了身上的气味。他坐在水里,只露出鼻子和眼睛。到了清晨,猎狗毫无兴致地回来了,那些人也累得没力气仔细搜查。等他们离开后,亚当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被水泡发的煎咸肉吃掉了。 他训练过自己,行事不能慌张。很多人都是在仓皇逃跑时被抓的。亚当用了五天时间,才穿过短短的距离,进入佐治亚州。他从不冒险,他用钢铁般的自控力压制急躁的情绪。他对自己的能力也感到惊讶。 在佐治亚州瓦尔多斯塔小镇的边缘,他一直隐藏到午夜过后很久,才像个影子一样走到镇上。他偷偷来到一家廉价商店的后面,慢慢顶开一扇窗户,让窗锁的螺丝钉从腐朽的木框里被拉出来。接着,他把锁装回原处,但没有把窗户关上。他只能借助从肮脏的窗玻璃上透进来的月光,偷了一条便宜的裤子、一件白衬衫、一双黑鞋、一顶黑帽子,还有一件油布雨衣,每一件他都试了合不合身。从窗户爬出去之前,他确保各处都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他拿的东西都是存货很多的。至于放现金的抽屉,他连找都没找。他小心地放下窗户,在月光下从一处阴影溜到了另一处阴影中。 他白天藏在隐蔽的地方,晚上去寻找食物——萝卜、从秆子上掰下的几根玉米、风吹掉的苹果——都是没人会发现少了的东西。他拿沙子搓新鞋,用力揉新雨衣,让它们变旧。过了三天,下雨了,这正是他需要的,又或者说,是他出于极端的谨慎认为自己需要的。 雨是从下午较晚的时候开始下的。亚当蜷缩在油布雨衣下,等待夜幕降临。天空变暗时,他穿过滴滴答答下着雨的夜色,走进了瓦尔多斯塔小镇。他把黑色的帽子往下拉到眼睛上方,黄色的雨衣紧紧裹着喉咙。他朝车站走去,透过雨水模糊的窗户向里张望。一位戴着绿眼罩、套着黑色羊驼毛袖套的工作人员正从售票窗口探出身子,跟朋友说着话。过了二十分钟,那位朋友才离开,亚当看着他走下站台。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走进了车站。 §2 查尔斯很少收到信。有时候,他一连几周都不去邮局询问。一八九四年二月,华盛顿一家律师事务所给他寄来一封厚厚的信。邮局局长心想,也许是很重要的信件,于是他亲自走到特拉斯克家的农场,找到了正在砍柴的查尔斯,将信交给他。既然费了如此周章,他索性等在那儿,想知道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查尔斯让他等着。他非常缓慢地看完了全部五页信纸,回过头又看了一遍,嘴里默默念着。看完后,他将信折起来,转身朝屋里走去。 邮局局长在他身后大喊:“出了什么事,特拉斯克先生?” “我父亲死了。”查尔斯说完,走进屋子关上了门。 “他很难过,”邮局局长回到镇上后这样汇报,“他非常伤心。他是个安静的人。不怎么说话。” 到了屋里,天还没黑,但查尔斯还是点亮台灯。他把信放在桌上,洗干净双手,坐下来又看了一遍。 以前从来没人给他发过电报,律师是在他父亲的文件中找到他的地址的。他们说他们也很难过——并向他致以慰问。同时,他们也很激动。他们帮特拉斯克立遗嘱时,以为他留给两个儿子的可能只有几百美元。他看上去只有那么多钱。可当他们核查完他的银行账户后却发现,他在银行有超过九万三千美元的存款,还有价值十万元的优良证券。之后他们对特拉斯克先生的印象大为改观。有这么多钱的人就是富人了。他们再也不用担心了。这些钱足以开辟一个王朝了。律师祝贺了查尔斯和他的哥哥亚当。他们说,按照遗嘱,这些钱将平均分给两兄弟。除了钱,他们还列出了逝者留下的个人物品:五把在共和国大军的不同集会上授予塞勒斯的仪仗佩剑、一把镀着金片的橄榄木小槌、一个镶着钻石的共济会表链饰品、他装假牙时取下的金牙冠、一块表(银的)、一根金头的手杖,等等。 查尔斯把信又看了两遍,他双手抱头,想起了亚当。他多希望亚当此时也在啊。 查尔斯感到困惑不解。他点燃炉火,把煎锅放在火上,切下一片片厚厚的腌猪肉放进锅里。接着,他又走回来盯着这封信。突然,他拿起信,把它放进厨房桌子的抽屉里。他决定暂时不想这件事了。 可当然,他也没法想别的。这是个无聊的循环,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回到起点:刚刚想到哪儿了? 当两件事在本质上,或者在时间和地点上有了共同点时,我们会愉快地匆忙得出结论,认为它们是相似的,并根据这个倾向,创造出某种神话,再不断转述。查尔斯之前从未在农场上收过信。几周后,又有一个男孩拿着电报跑到农场。于是,查尔斯把电报和信联系到了一起,就像我们将两个噩耗联系在一起,并期待第三个一样。他手里拿着电报,匆匆跑到镇上的火车站。 “你听听这个。”他对报务员说。 “我已经看过了。” “是吗?” “这是电缆传来的,”报务员说,“还是我写下来的。” “哦!对啊,当然。‘急需你给我汇一百美元。准备回家了。亚当。’” “这是到付电报,”报务员说,“你得给我六毛钱。” “佐治亚州瓦尔多斯塔——我从没听过这个地方。” “我也从没听过,不过肯定有。” “我说,卡尔顿,这个钱怎么汇?” “嗯,你给我一百零二块六毛钱,我就给瓦尔多斯塔的报务员发一份电报,让他给亚当一百块钱。你还得给我六毛钱。” “我会给的——可是,我怎么知道是亚当呢?怎么才能防止别人把钱拿走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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