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伊甸之东 | 上页 下页 |
|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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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当突然觉得他必须让这个人震撼一下了,必须在某种程度上刺激他一下。“我们跟印第安人打,”他说,“打了不少精彩的仗。” 那人没有回答他。 “我弟弟头上有个印记。” 酒保用手指碰了碰草莓印记。“这是胎记,”他说,“每年都在变大。你弟弟也有一个?” “他是受伤留下的疤。他写信跟我说的。” “你发现了吗?我的这个胎记看起来像只猫。” “确实像。” “这就是我的绰号了——‘猫’。这辈子别人都是这么叫我的。他们说我妈怀我的时候,一定被猫吓到过。” “我要回家了。我离家很久了。你想喝一杯吗?” “谢谢。你住在哪儿?” “梅太太的公寓旅店。” “我认识她。他们都说,她喜欢先用汤让你喝饱,这样你就吃不了多少肉了。” “我猜各行各业都有诀窍吧。”亚当说。 “我想也是。我这行肯定是有很多的。” “我看是。”亚当说。 “不过有个诀窍是我需要但还没有学会的。真希望我会啊。” “什么诀窍?” “能让你回家、让我关店的诀窍。” 亚当盯着他,一直盯着他,没有说话。 “开个玩笑。”酒保颇不自在地说。 “我想我明天早上就会回家了,”亚当说,“我是说真正的家。” “祝你好运。”酒保说。 亚当穿过黑暗中的小镇,他越走越快,仿佛被身后如影随形的孤独追赶着。他爬上公寓旅店门前下陷的台阶,台阶嘎吱作响,发出警告。大厅光线昏暗,只有油灯发出的黄色光点。灯火被调得很小,就快熄灭了,只时不时跳动一下。 房东太太站在她敞开的房门口,鼻子的影子投射在下巴上。她那双冷冰冰的眼睛仿佛肖像画里的眼睛,一直追随着亚当,她用鼻子打探着亚当身上威士忌的气味。 “晚安。”亚当说。 她没有回答。 走到第一截楼梯的顶端,他回头看了看。她抬着头,下巴的影子此时落到喉咙上,她的眼睛里没有瞳孔。 他的房间弥漫着一股灰尘反复湿了又干的气味。他从盒子里拿出一根火柴,在侧面划亮,点燃了漆烛台上的蜡烛。他借烛光打量着床铺——它像吊床一样软塌,上面盖着脏兮兮的拼接被,被子边缘露出了棉絮。 门廊的台阶又发出抱怨声,亚当知道,房东太太一定又站在她的房间门口,准备给刚进来的人甩脸色了。 亚当坐在直靠背的椅子上,双肘撑着膝盖,手托下巴。大厅另一头有个住客生病了,在这静谧的夜里不停地咳嗽。 亚当很清楚,他不能回家。而他打算要做的事,是他听老兵们说过的。 “我就是受不了了。没地方可去。也不认识什么人。我到处晃荡,很快我就像个小孩一样慌张起来,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就已经去找了中士,求他让我回军队——好像是他在帮我的忙一样。” 回到芝加哥,亚当再次入伍,并要求把自己派回原来的部队。在西行的火车上,他觉得自己中队的战友看起来是那么可爱、那么亲切。 他在堪萨斯城等着换车时,突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并把一张纸条塞进他手里——这是一道让他前往华盛顿战争部办公室报到的命令。从军五年,亚当与其说是学会了,倒不如说是潜移默化地接受了一个原则,那就是,永远不要质疑军令。对士兵来说,那些远在华盛顿、高高在上的人都是疯子,如果士兵想保持理智,那就应该尽可能少去想那些将军。 亚当按照规定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一位文员,然后就坐在了接待室。父亲在那儿找到他。亚当过了片刻才认出塞勒斯,又过了更久才渐渐习惯他。塞勒斯成了大人物。他穿得就像个大人物——黑色绒面呢的衣服和裤子、宽边的黑帽子、天鹅绒衣领的外套,还有一把像剑一样的乌檀木手杖。塞勒斯的一举一动也像个大人物。他说话缓慢温和,慎重克制,他打着夸张的手势,新补的牙齿让他露出和真实情感完全不符的狡诈笑容。 当亚当意识到这就是他的父亲后,他依然感到困惑。他突然往下一看——那条木腿没有了。父亲的腿是笔直的,膝盖是弯曲的,脚上穿着擦得锃亮的小山羊皮靴。他走路时还有点跛,但不是戴着假肢走路时那种笨重的跛。 塞勒斯看到了亚当的表情。“是机械的,”他说,“装了铰链。还有弹簧。要是我走路注意点,就一点也不会跛了。等我取下来的时候给你看。跟我来。” 亚当说:“我有军令在身,长官。我得向威尔斯上校报到。” “我知道。是我让威尔斯发的命令。来吧。” 亚当不自在地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长官,我想我最好还是去威尔斯上校那儿报到。” 父亲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我是在考验你,”他庄重地说,“我就想看看现在军队里还有纪律没有。好孩子。我就知道参军对你是好事。你是个男人,是个军人了,我的儿子。” “我有军令在身,长官。”亚当说。面前的这个人对他而言就像个陌生人。他心里生出隐隐的反感。有些事情太不真实了。很快,有人打开一连串房门,把他们直接带到上校面前,上校带着谄媚的敬意对父亲说:“部长现在就可以见您了,长官。”可这一切都没有改变亚当的反感。 “这是我的儿子,一个列兵,部长先生——跟我以前一样——美国军队的列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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