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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数月之后,大卫·斯塔尔·乔丹于1873年7月8日站上了马萨诸塞州新贝德福德的码头,第一次看到了大海。那一年,他二十二岁。

  慢慢地,他身边聚集了越来越多的年轻的博物学家,有男有女,跟他一起站在码头。那是个美妙的早晨,海湾平静,天空湛蓝。一艘拖船驶来,准备将他们送往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那个小岛。船上放下跳板,五十位年轻的博物学家一一登船。船行入海,营员们在船上聊些什么,我们不得而知,或许他们在交流有关家乡动物的奇闻逸事,又或许他们在询问各自投身的研究领域——动物、蔬菜或是矿物。大卫或许会在问到他的时候,献出自己最拿手的笑话:因为少时家中农舍的屋墙被常春藤覆盖,他“为自保成为植物学家”;也有可能他只是牢牢抓着船舷,盯着泛起涟漪的神秘浪花。他在回忆录中承认,那些年自己内向羞涩,还保持着初到异地的谨慎。因此,他很有可能故技重施,在自然界中寻找慰藉。

  约莫过了一小时,拖船的引擎逐渐停止运行,船身慢慢靠向岸边。大卫可以从甲板上辨认出长长码头一端立着的人影。他这样写道:

  没人能忘记第一眼看到阿加西的情景。我们一大早从新贝德福德乘坐一艘小拖船来到岛上,阿加西就在上岸的地方迎接我们。他一人站在码头,脸上泛着喜悦的光……他的身形高大健壮,宽阔的肩膀因岁月的重量略向前弯,宽而圆的面庞被他和善的深棕色双眸和鼓舞人心的微笑点亮……我们刚上岸就受到他的热烈欢迎。他看着我们,认定自己在众多候选人中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与每一位学生握手致意之后,这位“伟大的博物学家”领着他们到山上参观新建的宿舍大楼。楼体尚未建成,工期比阿加西预想的要长一些。窗玻璃还没装,墙面板也没有;他原本计划用隔断墙分开男女寝室,现在不过从椽子①上垂下一块帆布凑数。

  ﹛①放在檩上架着屋面板和瓦的木条。——编者注﹜

  一些学生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弗兰克·H. 拉廷是从罗切斯特来的观鸟人,他觉得这个小岛“与世隔绝”又暴露在风吹日晒中,简直与地狱无异。“站在这座岛上一眼望去,”他写道,“毫无吸引力。一开始我几乎没法说服自己好好待下去。”

  然而,眼睛是个很有意思的器官,会向不同的人展示不同的东西。这片裸露的荒地,似乎在用它镶满神秘贝壳、海绵和海藻的灼热沙滩向大卫发出邀请。就在其他学生忙于应酬打趣,或在一排排行军床中挑选床位的时候,大卫溜到岸边,第一次用手指撩起海水。他捡起一块光滑的黑石,然后又捡了一块绿色的,脑中涌起他这一生会反复经历的慌乱:“这是角闪石吗?这是绿帘石吗?怎么区分呢?”

  过了一会儿,他被叫去谷仓,和大家一起吃早午餐。谷仓里的羊几天前才被赶出来,随后被挪进去的是四条腿的餐桌,所以这里的味道混合了甘草、尿液和青草味——生命的味道。蜘蛛网和燕子窝依然霸占着房梁,这就是他们在这个夏天的主要上课地点。学生们在长桌边就座,边埋头吃饭边聊天。有可能就是在吃这顿饭时,大卫注意到了有一头耀眼红发的苏珊·鲍文,一位来自马萨诸塞州的年轻的博物学家。两人会在这个夏天越走越近,一起就着月光探索佩尼克斯岛的海岸,双脚滑入漆黑如夜的海浪;一群绿色荧光生物突然被激起,像烟花一样在水中绽放。

  这一餐即将结束的时候,阿加西起身致欢迎辞。据大卫描述,那是一份让文字失色的动人祝福。“那个早晨阿加西说的话,后人无法复述。”

  幸好,著名诗人约翰·格林利夫·惠蒂尔当时也在场,他的看法显然与大卫相左。后来惠蒂尔发表了名为《祈祷者阿加西》的诗作,我们得以由此了解那份欢迎辞的细节。诗作从设置场景开始,“佩尼克斯岛上,碧蓝的海涛在回响”,接着进入正题,阐释阿加西的主要观点,即收藏的重要性:

  主人对年轻人说:
  “我们齐聚一堂追寻真理,
  手持忐忑的钥匙,尝试揭开门后的奥秘。
  经由他的法则,我们触碰
  根源的裙裾。
  他,无尽的混沌,
  难以名状的唯一,
  所有光明的光源,
  生命之生机,力量之动力。
  我们用无知的双手
  摸索追寻,
  目力所及的象形文字背后
  幽微的意义。”

  我不擅长读诗,但是要我来解读这首诗中首字母大写单词的含义的话,那么这些分类学家在把玩他们宝贵的杂草、石头和蜗牛的时候,他们真正追求的是……

  难以名状的、唯一的、幽微的,作为光源、力量和真理的……

  上帝!

  确实如此,阿加西用他的文字明确表达了这一点:他认为每个物种都是“上帝的旨意”,而分类学的作用就是按照恰当的顺序安排这些“旨意”,并且“用人类的语言传达……造物主的旨意”。

  阿加西坚信,自然界中隐藏着上帝所造之物的等级森严的体系。对其进行收集分析,人类便能获得道德上的指引。自然界中蕴含着道德准则,一种层级体系、阶梯或者说完美的“等级”,而这一理念早就扎根于我们的脑海中。亚里士多德首先提出神圣阶梯(随后被译成拉丁语scala naturae,即“自然阶梯”)的理念:所有生物都按照从低等到神圣的顺序依次排列,人类在最高层,往下分别是动物、植物、岩石等等。阿加西认为,揭示这一阶梯的所有细节,不仅能够看清神圣造物者的意图,甚至还能探知再进化的方法。

  在阿加西看来,其中的一些层次结构再清楚不过了。以姿态为例,人类双脚站立“望向天堂”的姿态揭示了其在阶梯上的高位,鱼类则“躺在水中”。另一些层次结构更为隐秘。例如,鹦鹉、鸵鸟和夜莺,谁的级别最高?阿加西认为,如果能搞清楚这一点,我们就能知道对上帝来说什么更重要了:语言、身形抑或是歌喉。该怎么解开这一谜题呢?这就有意思了,需要引入显微镜和放大镜。利用阿加西认定的衡量有机体的客观手段,如“有机体结构的复杂性或简单性”“它们同周围世界的关系”等,我们得以确定有机体的恰当次序。比如,蜥蜴就比鱼高等,因为它们“对后代倾注了更多关怀”。而寄生虫明显是低等生物,所有寄生虫都不例外。看它们的存活方式就知道了:白吃白喝、坑蒙拐骗。

  不过,阿加西认为,最有价值的东西藏在皮肤之下。在佩尼克斯岛授课时,他会警告学生不要被外表——鳞片、羽毛或棘刺——所蒙蔽。这些表面的东西是一种障眼法,会将人引入危险的歧途,让分类学家误认为两种毫不相干的物种之间存在联系(比如刺猬和豪猪:从外表看,两者很像,但从本质上来说,它们相去甚远)。阿加西说,接近上帝的最佳途径就是一把解剖刀,划开皮肤,窥视内部。在动物的骨头、软骨和肝胆中,我们得以发现它们之间“真正的关联”。到了这一步,神圣旨意才能大白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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