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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后来,当他年纪稍大一点儿,回到故乡圣佩佐岛的时候,这种看待事物的方式开始缓和。他学会对所有的人热情友好,但那是一个圆熟然而最终虚假的表象。除了作为一个被战争伤害的人的愤世嫉俗外,他还同时带有一个日渐老去的人的愤世嫉俗和一个记者职业性的愤世嫉俗。渐渐地,伊什梅尔开始将自己视为一个别起一只袖管的独臂人,一个年过三十的独身男人。这不算太糟糕,他不再像在西雅图时那样暴躁。但还是有那些游客会来,他想,一边顺着靠山街向船坞走去。整个夏天那些人都盯着他那只别起来的袖子,脸上露出惊诧异样的神情——他在圣佩佐岛上的那些同胞早就不会这样了。当他看到这些人拿着冰淇淋,脸上白白净净的时候,内心那股焦躁之气便再次不由自主地汹涌起来。奇怪的是,他希望自己能够喜欢每一个人。只是他无法办到。

  伊什梅尔的母亲如今已经五十六岁,一个人生活在海岛南端的自家老宅中——那是伊什梅尔幼年时居住的地方。她提醒伊什梅尔,既然他已经从城市回到故乡,那他的那种愤世嫉俗尽管可以理解,但毕竟是不合时宜了。在他之前,他的父亲也是这样;她说,而他那样的性情同样是不合时宜的。

  “他全身心地热爱着人类,但是却厌憎绝大多数人。”她告诉伊什梅尔,“你和他一模一样,你知道的。有其父必有其子。”

  *

  伊什梅尔·钱伯斯那天下午来到友睦港的时候,阿尔特·莫兰正一只脚踏在系缆墩上,跟几个渔民说着话。他们聚集在卡尔·海因的刺网船前,渔船停泊在埃里克号和托顿斯克德号中间——前者是一艘小型刺网船,船主是马迪·乔安逊,后者是一艘安纳柯蒂斯大型围网船。伊什梅尔朝他们走去的时候,一阵南风吹得几艘船的缆绳咯吱作响——前进者号、神佑号、海上迷雾号、特凡奇号——这些都是圣佩佐岛上标准的刺网渔船。

  神秘少女号是一艘捕大比目鱼和裸盖鱼的纵帆船,她最近的捕获量很糟糕,眼下正在进行大检修。右舷的船身板已经拆掉了,引擎也被拆卸了下来,曲轴和杆轴承都露在外面。在靠近船头的码头上堆着一堆管子、两个生锈的柴油桶,一堆散放的碎平板玻璃,还有一个船用蓄电池的空壳,上面堆了几个空的油漆桶。码头边沿上钉着几块破旧的地毯作为缓冲物,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油光。

  今天这里的海鸥特别多。通常它们都是在鲑鱼罐头工厂附近寻找食物,但是这会儿它们却好整以暇地蹲在浮标或救生圈上,仿佛泥塑一般,要么就是贴着友睦港的海涛上下翻飞,忽然又一飞冲天,转动着脑袋御风飞翔。有时候它们降落在无人的船甲板上,搜寻撒落的食物碎屑。渔民们有时会向它们开上一枪,但大多时候还是任由这些海鸥在甲板上“闲庭信步”;灰白色的鸥粪弄得到处都是。

  一只油桶被翻过来放在苏珊·玛丽号前面,戴尔·米德尔顿和伦纳德·乔治坐在上面,他们身上的机师工作服油迹斑斑。简·索伦森靠在一个胶合板的垃圾桶上;马迪·乔安逊站在那里,两只脚分得很开,手臂叉在赤裸的胸前,一件T恤衫塞在裤腰里面。紧挨着治安官站着的是威廉·乔瓦格,他手指间夹着一根香烟。阿贝尔·马丁森坐在苏珊·玛丽号的船头边缘,一面双脚悬空摆荡着靴子,一面听着渔民们的谈话。

  圣佩佐的渔民们都是在黄昏之际出海作业——至少这些日子以来是这样,他们大多是刺网渔民,他们独自深入海上,将渔网撒向鲑鱼出没的洋流中。渔网像帘幕般垂入水中,等候着毫无防备的鲑鱼游入其中。

  刺网渔民得在寂静中度过黑夜,他们在海上飘荡,耐心等候。渔民的性情必须适应这样的生活,否则便不太可能成功捕获鱼群。有时鲑鱼群会游入狭窄的水域,追捕鱼群的渔民们便在彼此的视野之中,这种情形往往酿成争执。鱼群在洋流上端被截去的渔民会把船开过去,与前者齐头并进,向对方挥舞起鱼叉,把对方当作偷鱼贼狠狠地咒骂一番。有时海上会发生渔民相互吼骂的情况,但是绝大多数情况下大家一整夜都是独处的状态,想要争吵也没有对象。

  有些人尝过这种孤独的生活滋味之后便选择放弃,转到大型拖网船或延绳钓大比目鱼的纵帆船上去做船员。逐渐地,安纳柯蒂斯——大陆上的一个小镇,成为拥有四名或四名以上船员的大船的停泊港,而友睦港则成为单人操作的刺网船的聚集地。这是圣佩佐人感到骄傲之处,因为圣佩佐人即便在恶劣的气候下也有勇气独自出海捕鱼。年深日久,一种信念已经渗透到圣佩佐岛的灵魂之中,那就是独自捕鱼是比其他任何捕鱼方式更荣耀的事情。所以渔民的儿子们在晚上做梦的时候梦见的都是独自驾船,用渔网拖上来个头大得惊人的鲑鱼。

  因此,在圣佩佐,埋头苦干、独来独往的刺网渔民是一个“好人”的典型形象。那些过分慷慨、言语过多、喜好与人结伴的人,他们的言谈和笑声都不是生活的正道所在。只有那些和大海成功搏斗过的人才有地位和分量。

  圣佩佐人学会了沉默。但是有时候,他们也会在拂晓时分来到码头,如释重负地交谈一会儿。尽管已经十分疲惫,而且还在忙着手头的事情,他们仍然会在各自的甲板上谈起夜间的经历以及那些只有他们才能理解的事情。这种亲密交谈,以及别人的声音所带来的慰藉使得他们确信自己的个人经历,这使得他们见到妻子的时候能够少一些距离感,否则他们捕完鱼之后回到家中往往会带有一种冷漠。总之,这是一群孤独的男人,他们是地理的产物——这些海岛上的男人们偶尔会承认他们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伊什梅尔·钱伯斯知道,当他朝聚集在苏珊·玛丽号前面的这群人走过去的时候,他并不属于这些关系亲密的渔民的圈子,而且他还是个靠笔杆子吃饭的人,这就使得他们对他更加心存怀疑。但是另一方面,他也有一些有利之处,他受过重伤,同时又是一名退伍军人。战争年代发生的事情对那些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而言永远是神秘的。这些事情可是那些孤独的刺网渔民喜欢打听的,这多少可以抵消一些他们对一个整天坐在打字机后面舞文弄墨的人的戒备之心。

  他们朝他点点头,稍许变换了一下姿势好让他挤进圈子里来。“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治安官说道,“或许你了解的情况比我还多。”

  “难以置信。”伊什梅尔说道。

  威廉·乔瓦格把雪茄塞入齿间。“这也是难免的,”他嘟哝道,“只要出海打鱼,就有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

  “是啊,”马迪·乔安逊说道,“但是,天啊。”他摇着头,站在那里晃来晃去。

  治安官把左脚从桩子上放了下来,在大腿处抓了抓自己的裤管,然后又抬起右脚放了上去,将手肘支撑在膝盖上。

  “你见过苏珊·玛丽了?”伊什梅尔问道。

  “见过了,伙计。”阿尔特说。

  “三个孩子,”伊什梅尔说道,“她接下来怎么办?”

  “不知道。”治安官说。

  “她说了什么吗?”

  “什么也没说。”

  “哼,她会说什么呢?”威廉·乔瓦格插进来说了句,“她能说什么呢?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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