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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六


  她微笑了——我想是因为我脸上发呆的表情——并且坦然望着我。“麦卡朗医生,希望我们能做朋友,我现在很需要朋友,我怕极了。”

  “这我了解,史黛菲小姐,我会尽量做个称职的朋友。现在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忙吗?”

  她打开手提包拿出小记事本和一支笔,然后翻开本子,握好笔,抬头看着我。一时之间,我还以为她要问我有没有认识的医生可以帮她堕胎,然后她才说:“我想知道该吃什么最好,我是说为了小孩好,我应该吃什么?”

  我放声大笑,她有几分惊讶地看着我。

  “对不起——我是笑你太一板一眼了。”

  “也许,”她说道,“养小孩本来就该一板一眼,是不是,医生?”

  “是,当然是。我都会给怀孕的病人一本册子,告诉你该吃什么,喝什么,体重和抽烟等等,请你看这本册子的时候不要笑,否则我会难过,因为册子是我自己写的。”

  其实那本册子只能算是零星的摘记,后来便成了我的书——《孕妇实用指南》,那时候我对产科学与妇科学非常感兴趣——现在依然——不过在那时候,除非你背景雄厚,否则最好不要选妇产科,即使人脉广,也得花个十年或十五年才可能小有名声。由于战争的关系,等我挂出招牌开始行医之时,年纪已老大不小了,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好在当个开业医生,我还是能照顾很多快乐的准妈妈,接生很多小宝宝。到现在为止,我已接生了两千多个宝宝——足够坐满五十间教室。

  我在妇产科花的心血比其他方面都来得多,又因为我对这方面有强有力的见解,而且很热心,所以我都根据自己的经验与心得写册子,绝不随便让孕妇到市面上买那些鱼目混珠的书籍;我不准备详述这些烂书——否则我们会在这儿待一整晚——就随便举几个例子好了。

  很多书都劝孕妇尽量不要走动,尤其不可以走太长的距离,怕会发生小产或“生产伤害”之虞。生产是一件费力无比的事,这种劝告就等于叫即将面临大赛的球员尽量坐着不动,以养精蓄锐一样。另一个权威的建议——出自许多名医之口——是稍稍过重的孕妇,可以抽烟减肥……抽烟!理由就和广告词一样:“与其吃糖,不如来根烟吧!”很多人以为二十世纪是医学启蒙和理性的年代,那么他们完全不了解有时候疯狂的医学会荒谬到什么地步。或许也无所谓吧,每个人都会变老。

  我把小册子给她,她全神贯注看了差不多五分钟,我问她介不介意我抽烟斗,她的头抬也不抬,只漫应一声,等她终于抬起头来时,她的嘴角掀起一抹微笑。“麦卡朗医生,你是激进派?”

  “为什么这么说?是不是因为我告诉准妈妈尽量多走动,不要坐乌烟瘴气的地铁?”

  “什么‘产前维他命’……游泳并无大碍……还有呼吸练习!什么是呼吸练习?”

  “以后就用得上了。还有,我不是激进派,差远了。我下一个病人已经等五分钟了。”

  “喔!对不起。”她迅速站起来,把厚厚的册子塞进皮包里。

  “没关系。”

  她一边穿外套,一边以淡褐色的眸子望着我。“对,”她说道,“你完全不是激进派,我相信你其实相当……轻松自在?这个形容词好不好?”

  “我喜欢,”我说,“等一下出去见到戴太太时,她会帮你预约下一次看诊时间,下个月初再来,我还需要替你检查。”

  “你那位戴太太不喜欢我。”

  “喔,我敢说你一定弄错了。”但我从来不擅长说谎,我们之间的亲切陡地消失,我并没有送她出诊疗室。“史黛菲小姐?”

  她转过来面向我,脸上带着冷然询问的神色。

  “你准备把孩子生下来吗?”

  她匆匆打量我一下,然后微笑——我相信只有怀孕的女人懂得那种神秘的微笑。“当然。”她说着走了出去。

  那天将结束时,我治疗了一对全身红肿的双胞胎,两个都中了毒葛类的毒;我还刺破了一个病人的脓包,从电焊工眼睛里拔出一个金属钩,又转介一位确定罹患癌症的老病人到纪念医院治疗。我已经完完全全把史黛菲给忘了,直到戴太太说了一句话,我才又想起来。

  “也许她并不那么讨人厌。”

  我从最后一位病人的病历表里抬起头来。我已经对着这个病历看了好久,心里暗自憎恨自己没用,大半的医生知道病人无药可救,而自己又无计可施时,都有这种感觉,还想为这种病历档案刻个橡皮图章,刻的不是“余款未收”、“已付清”或是“病人迁移”,而是“死亡状”,也许字上面再刻个骷髅头,下面有两根交叉的骨头,就好像毒药瓶子上的标示那样。

  “你说什么?”

  “我说你那位史密斯小姐,她早上临走前做了一件不寻常的事。”从戴太太的表情看来,很明显,她并不讨厌这件不寻常的事。

  “什么不寻常的事?”

  “我把约诊卡给她时,她叫我算一算诊疗费,所有的诊疗费!包括接生与住院的所有费用。”

  这的确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别忘了,当时是一九三五年,史黛菲小姐给人的感觉是孤家寡人一个,她富有吗?我不这么认为,她的衣服、鞋子与手套都很时髦,但她没有戴首饰——连人造首饰都没有。还有她的帽子,是不折不扣的过时款式。

  “你帮她算了吗?”我问道。

  戴太太瞪我的神情,活像我的脑筋已经不清楚了。“当然算了!她把钱全数付清,而且是用现款付。”

  显然最叫戴太太诧异的,就是最后一件事(不过当然是一种愉快的惊奇),但我丝毫不感到意外,史密斯小姐什么都可以做,惟独不能开支票。

  “她从皮包里拿出银行存折,摊开,数了数,就把钞票放在我桌上。”戴太太仍继续说道,“然后她把收据夹在原先夹钞票的地方,再把存折放回皮包里,说了声再见就走了。比那些所谓‘有头有脸’、却总爱赖账的老病人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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