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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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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回到书上,我走到厨房去喝我的啤酒,等我回来时,她已把《漫长的告别》摊在床上,仔细打量我。“大卫,你会不会加入这个俱乐部?” “大概会……如果有人邀请的话。”我觉得不安,也许我又对她撒了谎,如果真有东35街249号B的会员资格这种东西的话,那么我已经是会员了。 “我很高兴,”她说道,“长久以来,你一直需要一些东西,我想连你自己都没有察觉这点,不过我看得出来。我参加了救济会、女权委员会,还有剧院会,你也需要一些东西,我想你需要可以跟你一起迈入老年的朋友。” 我走到床前在她身边坐下,拿起《漫长的告别》,那是一本重新出版的平装本,我还记得一九五三年爱伦生日时,我曾经送给她一本原版精装本。“我们老了吗?”我问她。 “我想是。”她说着,对我粲然一笑。 我把书放下,摸着她的胸部。“连这样也不行了?” 她十分淑女风范地拉起被子……然后又咯咯笑着,用脚把被子踢至床下。 圣诞节前的星期四终于来临了。那天晚上和其他晚上没什么两样,只有一件事明显不同。出席的人比较多,大概有十八位,而且有一股强烈而难以言喻的兴奋气氛;尤汉生只随便瞄了一眼报纸,就加入麦卡朗、毕格曼与我的谈话。我们坐在靠窗处,谈谈这,说说那,最后才热烈讨论一个话题:战前的汽车。 如今我才想到还有第三件例外的事——斯蒂芬酿了可口的蛋酒,酒并不烈,不过由于其中的甜酒与香料,喝下去喉咙会辣得发烫;蛋酒盛在如冰雕般美丽的玻璃盆中。大家几杯黄汤下肚后,嗓门也越来越大。 我望了望通往撞球台的小门,看见华特豪斯与司徒把棒球卡堆成像海獭帽一样,两人大声笑着。 人群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时间越来越晚……到了平常大家纷纷离开的时候,我看见安德鲁手拿个纸袋坐在火前,随即把它丢进炉内,也没打开封口;不一会儿,七彩缤纷的火焰开始舞动,然后才恢复为原来的黄色,这时大家把椅子拉近,我可以看见安德鲁背后拱心石上的字:故事本身才是主角,而不是说故事的人。 斯蒂芬静悄悄穿过我们中间,拿起空酒杯,注入白兰地,一声声“圣诞快乐”响起,这时我才头一次在这里看到给钱的动作——这里十块,那里五十,我看得很清楚,还有一张是百元大钞。 “谢谢你,麦卡朗先生……尤汉生先生……毕格曼先生……”斯蒂芬有礼貌地悄声道谢。 我在纽约住了许久,深知圣诞节是一年一度的“小费大典”;一点小意思给肉商,一点给面包店和烛台店,至于门房、管理员、清洁女工等就更别提了,与我同阶层的人个个都觉得这是一种陋习。但那天晚上,我却看不到任何人吝于付出,每个人都心甘情愿,甚至热心十足地掏出钱来。突然之间,我莫名其妙地想到(在249号B时似乎经常如此),在冷冽的伦敦圣诞节早晨,《小气财神》中的小男孩对着施顾己大喊:“什么?和我一样大的那只火鸡吗?”而乐翻天的施顾己咯咯笑着说: “好孩子!好孩子!” 我在皮夹里摸索着,在爱伦的照片后面总是夹着一张五十块钞票,以备不时之需。斯蒂芬替我倒白兰地时,我手不抖、心不颤地把钞票塞进他手里……虽然我并不富有。 “圣诞快乐,斯蒂芬。”我说。 “谢谢你,先生,你也一样。” 他倒好酒,拿着谢礼走开了。安德鲁的故事正讲到一半,我四下瞧瞧,看到一个模糊僵直的男人身影,斯蒂芬安静地站在门边。 “各位大概已经知道我是律师。”安德鲁啜了一口白兰地,清清喉咙,又喝了一口之后才说,“这二十二年来,我一直在公园大道的法律事务所执业;可是在当律师以前,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法律助理,在华盛顿特区的法律事务所工作。七月的一个晚上,公司要求我留晚一点,把法律案件的传票索引编好再走,这部分跟故事无关;不过不久有个男人走了进来——这个人是当时最著名的参议员,后来还几乎当上总统。他的衬衫上满是血迹,两只眼睛整个凸出来。” “‘我必须见乔瑟。’”他说道。各位知道乔瑟·伍兹就是我那个事务所的老板,他是华盛顿最具影响力的律师之一,也是这位参议员的密友。 “‘他好几个小时以前就下班了。’我回答。我可以告诉你们,当时我真是害怕极了——他的样子好像刚刚离开车祸现场似的,也可能是刚刚经过一场厮杀;不知怎么搞的,一看他的脸——我在报纸与电视上看过他的脸孔——看见他脸上一道道凝结的血块,半个脸颊断断续续抽着筋,狂乱的眼神……看到这些,使我更害怕。‘我可以打电话给他——’我已经在摸索着话筒,只想尽快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别人,然后我朝他身后望去,可以看见他踩在地毯上的血脚印。” “‘我要跟乔瑟说话。’他又说道,仿佛根本没听见我刚才的话。‘我车里有个东西……我用枪射它,也用刀子刺它,可是还是杀不死它,它不是人类,我怎么杀,都杀不死它!’” “他开始吃吃笑着……然后变成放声大笑……最后是声嘶力竭的尖叫;我终于接通伍兹先生,请他尽快过来一趟时,他仍然尖叫个不停……” 我不打算说完安德鲁的故事,老实说,我不确定自己敢不敢说这个故事,我只消告诉你,听完故事之后的几个星期,我不断做梦,你就知道故事有多恐怖了。有一次我和爱伦用早餐时,她问我为什么半夜突然喊叫:“他的头!他的头还在土里头说话!” “我想大概是做噩梦吧!”我说道,“醒来就忘了。” 但我立刻低头瞪着咖啡杯,我想这一次爱伦知道我在扯谎了。 第二年八月的一天,我在阅览室工作时,接到华特豪斯的电话,问我可不可以到他办公室走一趟。我到那儿的时候,看见两位董事卡登与艾芬翰也在,我脑中迅速闪过不祥的念头,我一定做了什么蠢事了。 这时卡登走过来对我说:“大卫,乔治认为应该升你为初级合伙人,我们也都同意。” “你或许会觉得自己好像最老的初级员工,”艾芬翰露齿笑道,“不过,这也是必经的过程,如果幸运的话,圣诞节以前,你就可以成为正式合伙人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做噩梦。爱伦和我出去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也喝了许多酒,然后又去了一家好几年都不曾去过的爵士乐酒吧,听蓝眼黑人乐手吹喇叭,一直到凌晨两点才回家。第二天早晨醒来时,我们的头在痛、胃在翻,却依然难以置信竟会发生这等好事,我的年薪一下子提高了八千,经过这么多年的等待,我们好像骤拾巨款一样意外。 那年秋天,事务所派我赴哥本哈根出差六周,回来后得知经常出席249号B聚会的韩若翰因为癌症而不幸过世,韩若翰太太骤失依靠,境况非常可怜,于是俱乐部发起捐款;大家推选我负责收集所有捐款——都是现钞——再将其转换为银行支票,总数超过一万元。我把支票交给斯蒂芬,我猜他大概把支票寄给韩若翰太太了。 巧的是,韩若翰太太正好是爱伦剧院会的会员;一段日子之后,爱伦告诉我韩若翰太太接到一张没有署名的一万零四百元支票,票根上只短短写着:令夫生前好友敬赠。 “这是不是你有生以来所见过的最奇怪的事情?”爱伦问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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