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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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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有的感官都变得更加敏锐,脑中的电流仿佛突然加压,由一百一十伏特加倍到二百二十伏特似的。我可以听见不远处一架飞机划过天空,还真希望自己也在飞机上,就坐在靠窗的座位,手里拿着可乐,低头凝视着这条亮丽而不知名的河流;我也可以看见我蹲着的枕木上所有细微的裂痕与沟孔。顺着眼角余光,我看见自己的手仍然紧握着闪亮的铁轨,由于我的手如此深刻地感觉到那股震动,等我把手抽开时,手仍然不住颤动着,神经末梢不断地互相撞击,就像经过一夜酣睡快醒来时手脚的颤动一般。 我还可以感觉到我的唾液突然变得酸涩黏稠,凝结在牙床间。然而最糟的、也是最可怕的,即是我仍然听不见火车声,因此无法知道火车是从前面、还是后面驶过来,或是目前离我多近;看不见,也不能预知,摇撼的铁轨是唯一的讯号,预告火车即将来临。突然间布劳尔被碾成稀烂、好像扯开的洗衣袋般被甩入深沟的画面浮现眼前,我们即将重蹈他的覆辙,至少魏恩和我都难逃厄运,或者至少我是劫数难逃了。我们竟然应自己之邀,来参加自己的葬礼。 想到这里,我终于挣脱了瘫痪,拔腿就跑。也许别人看到,会觉得我就像盒子里弹出来的小丑的头一样窜得飞快,而我只觉得自己像个以慢动作拍摄的深水中的小男孩,在五百英尺深的水中奋力往上游,水流软弱无力地往两旁分开,上升的速度慢如蜗牛。 但我终于冲上水面。 我大声喊道:“火车来了!” 我终于完全挣脱瘫痪,开始没命地狂奔。 魏恩猛然扭过头来,因惊骇而扭成一团的皱脸夸张得可笑;他看到我开始手脚乱舞,在高高的枕木上飞跃,知道我并不是在恶作剧,于是他也开始跑了。 远远的前面,我可以看见柯里的脚跨离枕木,踩在旁边安全的堤岸上,我突然恨他恨得牙痒痒的,那股新生的恨意有如四月嫩叶的汁液般苦涩;他安全了,那浑球的命保住了,我看见他跪下来抓住铁轨。 我的左脚几乎滑进下面的空当,我胡乱挥舞双臂,眼睛灼热,好像失控机器中的小钢珠轴承,终于保持了平衡,于是继续跑着,这时我已紧跟在魏恩后面。我们过了中央点时,才第一次听见火车声,是从后面传来的,低低的隆隆声已逐渐升高,可以分辨出柴油引擎转动的声音,更糟、更骇人的,是大大的车轮碾在铁轨上的声音。 “噢噢噢噢,他妈的!”魏恩叫道。 “快跑啊,你这孬种!”我边吼边在他背上捶一拳。 “我不能!会掉下去!” “跑快点!” “噢噢噢噢,浑球!” 不过他还是跑快了些,像晃动的稻草人,他的背晒得黑黝黝的,衬衫领上下摆动,我可以看见他脱皮的肩胛上渗出汗珠,一颗颗浑圆而晶莹。我可以看见他颈背上的细毛,他的肌肉忽紧忽松、忽松忽紧、忽紧忽松;他的脊椎骨呈现出连串的圆骨节,每个节形成各自的新月形暗影——我也看见越接近颈子的地方,骨节间的距离就越小。魏恩和我都还背着自己的铺盖卷,他砰然踩在枕木上,几乎一脚踩空,双臂朝前乱抓,我又在他背上捣了一拳,要他走下去。 “哎呀,我不能,噢噢噢,狗——狗屎——” “跑快点!”我咆哮道,难道我竟引以为乐? 不错——在某一方面来说,我的确引以为乐,后来我只有在酩酊大醉后才感受过这种近乎自我毁灭的奇怪感觉。我驱使魏恩向前跑的样子,就像牲畜贩子赶着一头上好的母牛到市集去卖似的,而他可能也以同样的方式在享受自己的恐惧,一如那头母牛般哞哞咆哮着,一边流着汗,一边气喘吁吁,胸部上下起伏有如铁匠的风箱,笨拙地稳住脚步,踉踉跄跄地跨步向前。 此刻火车声已非常大了,引擎也变成沉沉的隆声,过了换车站时,响起汽笛声。不管我喜不喜欢,地狱之犬终于追上来了。我一直在等脚下的枕木开始震动,如果开始了,就意味火车正在我们的屁股后面。 “快点,魏恩!快点!” “噢,戈——戈登,噢,戈——戈登,噢,戈——噢噢噢,狗屎!” 货车的汽笛突然大吼一声,似乎把天空划成碎片,于是你在电影中、漫画书中、白日梦中曾见过的一切顿时烟消云散,这时你才知道无论英雄或懦夫,面对死神时听到的是什么声音。 “轰——轰——” 这时柯里在我们右下方,泰迪在他的后面,他的眼镜因反光闪烁着,他们两人的嘴都在说一个字,那个字就是“跳”!但火车的隆隆声把字里所有的血吸干了,只留下那个字的嘴形。这时枕木开始震动了,火车已经驶来,我们纵身一跃。 魏恩整个人落在尘土和煤渣中,我正好落在他旁边,几乎砸在他身上。我根本没见着那列火车,也不知道驾驶员有没有瞧见我们——几年后我告诉柯里,他可能没看见我们,柯里说:“戈登,他们绝不会没事乱鸣笛的。”不过也有这个可能,我想他也许漫无目的地鸣笛,不过这种细枝末节在那时候并不顶重要。我两手捂住耳朵,脸埋进热乎乎的沙里,货车驶过,发出金属撞击的尖锐声,卷起一阵强风。我丝毫不想抬头看火车一眼,那是一列很长的列车,但是我一眼也没瞧;火车快要完全通过之时,我觉得一只温热的手摸着我的脖子,我知道那是柯里的手。 火车驶过之后——等我十分确定它过去之后——我像经历了一整天炮火攻击的士兵一样,终于能在战壕里抬起头来;魏恩仍然浑身颤抖地埋在土里。柯里交叉双腿坐在我们中间,一手在魏恩汗涔涔的脖子上,另一手仍然摸着我的颈子。 魏恩终于坐起来时仍打着哆嗦,并不由自主地舔着嘴唇。柯里说:“我们喝点可乐好吗?你们要不要?” 我们都觉得应该喝点东西。 §15 火车直直驶入赫娄的森林,茂密的森林斜落至沼泽区,到处都是巨大如战机般的蚊子,不过这里很凉快……凉快得好舒服。 我们坐在阴影下喝可乐。魏恩和我把衬衫披在肩上,以避免恶蚊的攻击,但柯里与泰迪都裸着上身,凉快又自在,像两个在冰屋里的爱斯基摩人。我们坐在那儿还不到五分钟,魏恩就说要到树丛里方便,回来后引起大家一阵讪笑。 “魏恩,火车把你吓坏了吧?” “不是,”魏恩说,“我们在换车站的时候,我就想方便了。反正我本来就要上大号的,你们知道的。” “魏——恩?”柯里与泰迪一搭一唱。 “好了,你们!我真的本来就要上。” “那你不介意我们检查一下你的裤底有没有弄脏吧?”泰迪问道,魏恩听了一笑,终于知道他又被耍了。 “去你的。” 柯里转向我。“戈登,你可被那火车吓坏了?” “没有的事。”我说着喝了口可乐。 “好歹没吓死吧,笨蛋!”他捶着我的肩膀。 “真的!我一点也不害怕。” “是吗?你不怕?”泰迪看着我的眼神,透着过度的小心。 “不怕啊,我只是吓呆了而已。” 这句话让大家都忍俊不禁,连魏恩都不例外,我们大笑着,笑得热烈而长久,然后我们全躺下来,不再满嘴胡话,只静静地喝着可乐。我觉得自己因为这么一折腾而周身温暖,异常祥和平静。我还活着,也很高兴自己还活着,周遭的一切都显得特别亲切,虽然我始终无法把这种感觉大声说出来,但没有什么关系——或许这种亲切感,我只想个人独享。 我想从那天起,我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成为冒险家。几年前,我花二十块钱看柯尼沃[32]翻身跃下蛇河谷的表演,我太太简直吓坏了,她说如果我生在古罗马,一定会坐在竞技场里,一边嚼着葡萄,一边看着狮子囫囵吞下基督徒。她错了,虽然要我解释起来很困难(而且,说真的,她一定以为我在骗她),我花二十块钱并不是为了在全国闭路电视上看他一跌殒命,虽然我知道八成会有这种结果,不过我去的原因是为了那一直横在每个人心中的阴影,是为了史普林斯汀的歌中提到的那种阴影,我想每个人偶尔都会想跟这阴影拼拼看,尽管上帝只给了我们这一副臭皮囊。不对……我们之所以冒险,正是因为上帝给了我们这副臭皮囊,而非不顾生命。 “嘿,说说那个故事吧。”柯里突然说着坐起来。 “什么故事?”我问道,不过我猜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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