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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


  我妈五十五岁——也不年轻了。她跟爸结婚后,想立刻体验儿女成群的生活。不久我妈就怀孕了,却又不幸流产。后来她又小产两次,大夫告诉她这辈子想生孩子已无望;这些细节都是我从他们平常训话中听来的。他们要我把自己的出世想成上帝奇异的恩典,希望我感谢上苍让四十二岁头发灰白的母亲生下我。但我并不为我的好运而感谢上苍,更不感谢她为了生我而忍受痛苦与牺牲。

  大夫宣告我妈不可能生小孩五年之后,妈竟然怀了丹尼。她怀了他八个月后,他便“跌”了出来,足足八磅重——我父亲常说,如果丹尼足月出生的话,没有十五磅才怪。大夫说:有时候,老天会开开我们的玩笑,不过他会是你们唯一的孩子。谢谢老天吧,你们也该心满意足了。十年后妈又怀了我。我不但足月生,而且还得劳驾大夫用钳子拉我才肯出来。你听过这么荒唐的家庭吗?两个老人家辛苦地把我生下来,而我唯一的哥哥在大孩子堆里打少年棒球联赛时,我还是裹着尿布的小奶娃呢!

  对我爸妈而言,只要收到一件上帝的礼物就够了。我不愿说他们对我不好,而且他们也从来没有打过我,但我的出生确实太令他们意外了;我想人一过了四十,就不如二十岁时那么喜欢惊喜了。我生下来之后,妈就做了结扎手术,我猜她是想百分之百确定,不希望三度接到上帝的恩赐了。等到我上大学以后,才知道像我这种情形,生下来不是弱智儿已经算运气很好了,虽然我猜老爸看到魏恩要花十分钟才弄懂卡通影片的对白时,曾经这样怀疑过。

  还有被忽视这档子事。我一直到高中时期为了写阅读报告,读了一本名叫《隐形人》的小说之后,才搞清楚这回事。我当时之所以答应哈蒂小姐看这本书,是因为我还以为它是一本科幻小说,讲的是电影中演的那个浑身缠着绷带的隐形人。等我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时,我就想换一本书,但哈蒂小姐不放过我,结果,我还蛮喜欢这本书的。《隐形人》是讲一个黑人,除非他闯了什么祸,否则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人们看他的时候,总是好像没看见一样;他说话时总是没有人回答,就像一个黑色幽灵一般。一旦我进入状态之后,我就像看侦探小说一样猛啃那本书,因为这本书的作者拉尔夫·艾利森简直就是在写我。晚餐桌上听到的总是:丹尼,你打了几支安打?丹尼,谁请你去参加霍家的舞会?丹尼,我要慎重地跟你谈谈刚才我们看到的那辆车。我则说:“给我奶油。”然后爸说:“丹尼,你真的想从军吗?”我又说:“哪一位把奶油拿给我,好吗?”妈接着就会问丹尼,要不要她进城时顺便趁着大拍卖帮他挑件衬衫,最后我只好自个儿拿奶油。我九岁的时候,有一天在晚餐桌上想看看说脏话会有什么反应,于是我说:“请把那些他妈的马铃薯递给我。”我妈说:“丹尼,格雷斯婶婶今天打电话来,问起你跟戈登。”

  丹尼从城堡岩高中荣誉毕业的那天晚上,我装病留在家里。我请史蒂夫的大哥罗斯替我买了一瓶酒,就自己待在家里灌了半瓶,半夜在床上吐了个死去活来。

  像这种家庭状况,你若不是痛恨你哥哥,便是疯狂崇拜他——至少大学心理学都是这么教的。狗屎,是不是?但我对丹尼却没有这两种感觉;我们很少吵架,更是从来没有动过拳脚,如果真有的话,那才叫不可思议。你想,会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十四岁的哥哥狠狠修理四岁的弟弟呢?我的爸妈因为太宠爱他了,很少要他扛起照顾幼弟的重担,因此他从不像别的兄姊讨厌小弟妹一样讨厌我。如果丹尼带我去什么地方,那完全是出于他的自由意志,而这也是我记忆中最快乐的时刻。

  “嘿,丹尼,那小鬼是谁?”

  “是我的小弟,你说话小心点,大卫。他会把你打得稀烂,戈登厉害得很呢!”

  他们走过来把我围在中间,个个都是又高又壮的大块头。他们好大、好老。

  “嘿,小鬼……这家伙真是你大哥?”

  我害羞地点点头。

  “小鬼,他真是个笨驴,对不对?”

  我又点头,结果响起如雷般的笑声,连丹尼自己也不例外。接着丹尼清脆地拍拍掌,然后说:“来吧。我们到底要练球,还是像傻子一样站在这里?”

  他们各就各位,开始在内野传球。

  “戈登,坐在那边板凳上。乖乖的不要吵别人。”

  我走到那边的板凳坐下。我好乖,没有吵任何人,在美丽的夏季云空之下,我觉得自己好小。我就定定地望着我哥哥投球,乖乖的,不吵。

  但这种时候并不多。

  有时候他会念床边故事给我听,比妈的故事好听多了。妈老是说姜饼娃娃或三只小猪的故事;丹尼就会讲蓝胡子或开膛杀手杰克,还有改编的三只山羊的故事。刚才我也说过,他教我玩牌、洗牌。不很多,但别挑剔!在这世界上,有多少就拿多少,对不对?

  等我长大一些,我对丹尼的爱被一种冷静超然的敬畏所取代,大概就像不特别虔诚的基督徒敬畏他们的上帝一样。他去世后,我又惊又悲,不过并不是大惊大悲,我想或许跟那些基督徒看到《时代杂志》说上帝已经死去时的感觉一样。我这么说好了:丹尼死的时候,我难过的程度就跟从收音机上听说电视剧演员丹·布洛克去世一样,我看见他们的次数差不多,而丹尼的影像却无法在荧光幕上一再重播。

  他被埋在一个密封的棺材里,上面还覆着一面美国国旗(他们在棺材入土前拿走国旗,折叠成一小块交给我妈妈)。我的父母完全崩溃了,过了四个月,他们的悲痛仍无法平复,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有恢复的一天。丹尼的房间就在我隔壁,依然保持他生前的模样;常春藤盟校的三角旗还钉在墙上,几个他常约会的女孩照片也黏在镜子上,他曾经站在镜前良久,一心一意把头发梳成猫王的飞机头。桌上仍摆着他爱看的杂志,随着时间的流逝,上头的日期也变得越来越遥远。我们常常可以在一些多愁善感的片子里看到这类情节,但我并不觉得感伤,只觉得可怕。除非逼不得已,我绝不进丹尼的房间,因为老觉得他就在门后面、床底下或是衣橱里。通常我都觉得他在衣橱里,如果我妈叫我去拿丹尼的相簿给她看,我就想象房门会慢慢自动打开,而我吓得半死地僵在原地;我想象他白着一张死脸、流着血站在黑暗中,脑袋边遭到撞击,脑浆与血块凝结在衬衫上。我仿佛看到他两臂前举,满是血迹的双手成了爪子,而且嘶哑着嗓子说:该死的是你,戈登。该死的是你。

  §7

  《史铎市》,作者戈登·拉臣斯,原刊载于《绿线季刊》第四十五期,一九七〇年秋季号。经许可后翻印。

  三月。

  奇哥双臂交叉站在窗前,手肘搁在窗台上,一丝不挂地望着窗外,呼出的热气使玻璃结了一层薄雾。一道冷风吹着他的肚子,右下方有一块窗玻璃没了,只用硬纸板挡着。

  “奇哥。”

  他没有转身,她也没有再开口。他可以从玻璃窗上看见她坐在床上的身影,一手拉起毛毯遮住身子,她的眼影已成模糊一片。

  奇哥的目光从她的身影上移开,随后望着窗外。下雨了,雨水溅开了一层薄雪,露出光秃秃的地面,他看到去年的枯草、比利的塑胶玩具和生锈的耙子。他哥哥强尼的道奇车架高了停在旁边,没有车胎的轮子仿佛树桩般凸出来;他记得自己曾和哥哥边听晶体管收音机播的热门歌曲和老歌、边打理这部车子,有时候强尼还会赏他一瓶啤酒喝。强尼会说:奇哥,我们的车一定跑得飞快,把从盖茨瀑布到城堡岩的车都比下去,等我们换上赫斯特排档就更厉害了!

  但那是以前,这却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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