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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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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斯考福仿佛变魔术般拿出一张照片来,那正是几年前托德给他看的那张照片,年轻的杜山德穿着纳粹党卫军的制服,坐在办公桌后面。 杜山德用英语一个字一个字小心解释着。 “二次大战的时候,我是工厂的机械师,负责监督军用汽车和卡车零件的制造,后来也协助制造坦克车。我所属的后备部队后来被召集参与柏林之役,我曾短暂地英勇作战。战后我在艾山的汽车工厂做事,直到——” “直到你必须逃到南美洲为止。带着你从犹太人身上搜刮来的金银珠宝以及在瑞士银行的存款,是吗?海索先生回家时简直快乐得不得了,当他在半夜醒来领悟到他和谁同房时,他的心情坏透了,但是现在感觉好多了。他觉得是上帝特别的荣宠,让他跌断背脊骨,因此才有机会逮着人类有史以来最可恶的屠夫。” 杜山德仍旧用英文慢慢说:“战时我是工厂的机械师——” “不必再说了,你那些伪造文件根本经不起仔细检查,你知我知,你终于被找到了。” “我是负责监督工厂的——” “不管你是做什么的,新年来临之前,你会被遣送到特拉维夫。这次美国当局很合作,因为他们希望让我们开心,而逮到你正是其中一件会让我们很开心的事情。” “——军用汽车和卡车零件的制造,后来也协助制造坦克车。” “你可以省省了!” “我所属的后备部队后来被召集——” “好吧,你还会再见到我的,很快就会再见面。” 威斯考福站起来走出去,他落在墙上的黑影动了一下,随即消失不见。杜山德闭上眼睛,他怀疑威斯考福所说的美国人很合作,究竟是真是假。三年前,当美国发生石油危机时,他是不会相信这句话的,但如今伊朗动乱,美国人很可能更坚定地支持以色列。何况不管用什么法子,合法或非法,威斯考福那票人一定会逮着他的。在有关纳粹的议题上,他们绝不会妥协。而在和集中营有关的问题上,他们更是疯了。 他全身发抖,但是他现在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24 圣土多奈多中学所有学生的成绩单都保存在学校北边一座老旧的仓库里。仓库离废弃的火车站不远,里面黑漆漆的,充满回音和蜡、亮光剂、清洁剂的味道。 爱德华在下午四点钟左右,带着女儿诺玛一起去。校工让他们进去,告诉他,他要找的资料放在四楼,并指给他看电梯在哪里。电梯老得发出吱吱嘎嘎的怪声,吓得诺玛在电梯里出奇地安静。 到了四楼后,她又活泼起来,在一箱箱纸盒档案柜间的阴暗通道上跑来跑去。富兰契找到了一九七五年毕业学生的成绩单,他打开第二个抽屉,开始一页页翻过B开头的档案,他找到鲍登了。他把托德的成绩单抽出来,但里面光线太暗,因此他将成绩单拿到灰尘满布的窗户旁。 “别乱跑。”他回过头去对女儿说。 “为什么,爹地?” “因为你会被小妖怪抓去。”他说,把托德的成绩单举到亮处。 他立刻看出这张保存了三年的成绩单,曾经有人小心翼翼地以近乎专业的手法动过手脚。“天哪!”爱德华嘀咕着。 “小妖怪、小妖怪、小妖怪!”诺玛高兴地唱着,依旧在通道中蹦蹦跳跳。 §25 杜山德小心翼翼地在医院走廊走着,步履依旧蹒跚。他在医院的白衣服外面披上了自己的蓝色浴袍。现在是晚上八点了,正是护士换班的时候,会有半小时的混乱——他注意到,换班时间总是很混乱,是在护士站中交接记录、说说闲话和偷空喝杯咖啡的时刻,护士站就在转角的饮水机旁。 他只需要走过饮水机就行了。 走在宽广的走道上,没有人注意他,此刻让他想起了火车离站前几分钟,火车站里缓缓移动的人龙和嘈杂的声音。走廊上,病人缓慢地来来去去,有人跟他一样穿着睡袍,有人穿着医院发的病患衣服。音乐断断续续地从不同病房的收音机中传出来,访客进进出出,一个病房里有人在大笑,而他对面的病房中,则有人在啜泣。一个医生迎面走来,头抬也不抬,眼睛一直盯着手上的小说。 杜山德走到饮水机旁,掬起一把清水来喝,然后擦擦嘴,看着对面那个紧闭的房门。这个门理论上应该随时都锁住,但实际上,他曾经看过门有时候没有上锁,而且没有人管。大多数是在护士换班的混乱时刻,大家全挤在转角的护士站中。杜山德以一双训练有素的机警眼睛观察着这一切,他只希望能再多观察一个星期就好了,能找到切入的空隙,因为他只有一次机会。但是,他没有一个星期的时间,两三天内,他们可能就会揭露他隐藏的身份,但也可能明天就发生。他不敢再继续等下去。一旦他的身份被揭露,就会经常有人看着他。 他又喝了一口水,再擦擦嘴,四下张望着,然后看似漫不经心地慢慢踱步到对面,扭开门把,走进药品储存室。如果管理药柜的女人已经坐在位子上,问他为何闯进来,他只消推说自己是个大近视眼,没看清楚,以为这里是厕所,真笨哪! 但里面空无一人。 他扫视左手边最高一层架子,只有眼药水和点耳朵的药水。第二层架子上有轻泻剂和栓剂。他在第三层架子上看到速可眠和佛罗拿等镇静安眠药物,他拿了一瓶速可眠塞进口袋,然后溜出门外,他没有四下张望,而是摆出一脸困惑的微笑——这里显然不是厕所?啊,在那边,就在饮水机旁边,我真笨哪! 他推开一扇写着“男盥洗室”的门,走进去洗洗手,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自从莫里斯·海索离去后,这里已经变成他的单人房了。两张床中间的茶几上放了一个玻璃杯和塑胶水瓶,可惜没有波旁酒,不过不管是用水或靠酒把药送进肚里,那些药丸很快就会让他感到飘飘然。 “向莫里斯·海索致敬。”他说,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然后倒了一杯水。这么多年来一直生活在阴影中,到处东躲西藏的,不管是坐在公园椅子上、在餐厅里或在公车站,总觉得似乎看到熟悉的脸孔,结果还是被认出来了,而且是被一个他根本不记得的人认出来了。实在有点可笑,他几乎没有看过莫里斯几眼,莫里斯·海索和上帝恩赐的背伤。再想想,这件事不只是普通的好笑,简直是太好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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