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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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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高兴你打电话来——”鲍登迟疑地说。 富兰契终于恢复镇定,“鲍登先生,我这几天都在这里开会,我来参加辅导咨询会议,明天早上十点钟最后一篇论文宣讲完毕,会议就会结束,我能来——”他再看了一下电话簿,“能来瑞吉街打扰你几分钟吗?” “有什么事情吗?” “只是好奇而已。现在我还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过三年前,托德的成绩突然一落千丈,于是我写了一张便条,夹在成绩单里,请他的父母到校来谈谈。结果来的是他的祖父,一位和气的老先生,名叫维多·鲍登。” “但是我已经告诉过你——” “对,我知道。但就像刚刚说的,我和一个自称是托德祖父的人谈过话。现在这件事已经无关紧要了,但总是眼见为信,我只会耽误你几分钟时间,因为我要在晚饭前赶回家。” “我的时间多的是,整天都在家,欢迎你随时过来。”鲍登有点懊恼地说。 富兰契谢谢他,道了再见后挂上电话。他坐在床上,百思不解地呆望着电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从挂在椅背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来。他得走了,下午还有一个研讨会,不能缺席。他用假日饭店的火柴点燃香烟,然后又把烟蒂丢进假日饭店的烟灰缸。他茫然地从假日饭店的窗口望出去,看着假日饭店的中庭。 现在这件事已经无关紧要了,他这样告诉鲍登,但其实他很在意。这个意外的发现令他十分沮丧,他仍然觉得老人家年纪大健忘是最可能的原因,但是维多·鲍登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已经老糊涂了。而且该死的是,声音听起来不一样。 难道托德骗了他? 他认为很有可能,至少理论上绝对有这个可能,尤其是像托德这么聪明的孩子,别说是富兰契,他还能骗过所有的人。他可以在不及格卡上假造父母的签名,很多孩子在拿到不及格卡时,都自我开发了伪造文书的潜能。托德可能涂改了分数之后才把成绩单拿给父母看,然后在交回成绩单之前又把分数改回来,让辅导老师不会发现其中有异。如果仔细看的话,重复涂抹修正液是看得出来的,但是每个辅导老师平均要管六十个学生,他们在第一堂课铃响前,能点完名就不错了,根本不可能一一检查学生交回来的成绩单是否有涂改的痕迹。 至于托德的毕业成绩,顶多是两三分的差距,因为初中三年总共十二个学季中,他只有两个学季成绩不好,他在其他学季拿的高分足以把总成绩拉上来。而且有多少父母会跑去学校查看学生的正式成绩记录呢?尤其托德又是这么出色的优等生? 现在这件事已经无关紧要了,这是事实。托德上高中以后表现非常优秀,而且这不是可以轻易捏造出来的。他打算进加州大学伯克莱分校,报上新闻是这么写的,富兰契相信托德的父母一定以他为荣,也确实很值得骄傲。富兰契越来越觉得美国人的生活正逐渐向下沉沦,大家越来越投机取巧、喜欢抄捷径、毒品泛滥、对性越来越随便、道德日益沦丧。当孩子有出类拔萃的表现时,父母确实有权感到骄傲。 现在这件事已经无关紧要了,但他到底是打哪儿去找来一个人假冒他祖父呢? 这件事令他耿耿于怀。那人是谁呢?难道说,是托德去临时演员行业协会张贴广告找来的吗?成绩退步的中学生急需老人家帮忙,年纪最好大约七十来岁,能逼真地扮演祖父的角色,报酬比照公订标准?不可能,怎么可能有大人愿意参与这疯狂的阴谋呢?他们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爱德华想不透,但反正这件事并非真那么重要,他把烟捻熄了,先去参加研讨会再说。但是这件事一直盘旋在他脑子里。 第二天他开车去瑞吉街,和维多·鲍登谈了很久。他们谈葡萄、谈杂货生意,以及大连锁商场如何把小杂货店逼得无法立足,他们也谈南加州的政坛动态。维多·鲍登倒了一杯酒请富兰契喝,富兰契欣然接受。虽然现在只不过是上午十点四十分,他却觉得自己很需要喝杯酒。维多·鲍登和温西爵爷完全不像,就像机关枪和棍子是截然不同的。他一点也没有富兰契记忆中的外国口音,而且长得很胖,而假冒托德祖父的那个人却是高高瘦瘦的。 离开之前,富兰契对维多·鲍登说:“拜托先不要向鲍登先生和鲍登太太提起这件事,这一切说不定有一个很合理的解释,即使查不出原因,一切也都时过境迁了。” “有时候,”鲍登说,他对着阳光举起杯子,很满意葡萄酒的颜色,“过去的事情并不会这么容易就过去了,否则人们为什么还要读历史呢?” 爱德华不安地笑笑,没说什么。 “不过你放心,我从来不干涉狄克家里的事情,而且托德又是个好孩子,毕业时还代表致谢辞……一定是好孩子,对不对?” “这倒是真的。”爱德华衷心说道,然后又讨了一杯酒喝。 §23 杜山德睡得很不好,又是噩梦连连。 成千上万的人冲破围篱,他们从丛林中跑出来,冲破通电的铁丝网,有些铁丝断裂掉在地上,不安地卷曲着,喷发出蓝色火花,永不止息的人潮不断冲上来。仿佛有几十亿的人,挤满整个宇宙的人潮,都在后面追着他。 “老家伙,起来,杜山德,醒来,醒来。” 起初他以为自己在作梦。 叫他的人说的是德语,一定是在作梦,要不然这声音听起来怎么那么恐怖,如果他醒来的话,他可以逃开,所以他努力向上游…… 那人坐在他床边的一张倒转过来的椅子上,不是在梦中。“起来,老家伙。”那人说道。他很年轻,不会超过三十岁,黑眼珠在铁框眼镜后不断打量他,棕色长发垂肩,杜山德起先一阵困惑,还以为是个男孩假扮成大人。但他不是男孩,他穿了一件老式的蓝西装,对加州这种天气而言,未免穿得多了点,西装襟上别了一支银别针,银制的,就是你用来杀掉吸血鬼和狼人的金属,别针上有颗犹太之星。 “你在对我说话吗?”杜山德用德语问道。 “除了你还有谁?你的同房已经走了。” “海索?对,他昨天回家了。” “你现在醒来了吗?” “当然,但是你显然把我误认为别人了,我叫亚瑟·登克尔,你大概走错病房了。” “我叫威斯考福,你的名字是古特·杜山德。” 杜山德想舔舔嘴唇,但却没有这么做。他可能还在作梦,进入新的梦境。 “我不认得什么杜山德,”他告诉这年轻人,“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要我叫护士来吗?” “你听得懂。”威斯考福说,他换了一个坐姿,把前额的头发往后拨。这个单调的手势打破了杜山德最后的希望。 “海索。”威斯考福一边说着,一边指指空床。 “海索、杜山德、威斯考福,这些名字对我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 “海索因为钉排水管而从梯子上跌下来,跌断了背脊骨,很可能永远无法走路,真是不幸。但是他这一生的悲剧还不只这些,他曾经被关在巴汀的集中营,他的妻女都死在巴汀,而你正好是巴汀的指挥官。” “我想你疯了,”杜山德说,“我叫亚瑟·登克尔,太太过世后就移民到美国。在这之前——” “省省你的口水吧,”威斯考福举手制止他,“他没有忘记你的脸。这张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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