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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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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尔扎克:城市作为小说 当巴尔扎克开始写《费拉居斯》①时,他感到自己必须着手去做的,是一项庞大的事业:把一座城市变成一部小说;把城市的区域和街道当成角色,赋予每个角色完全相异的性格;使人物和情景活灵活现起来,如同植物自发地从这条街或那条街的道旁猛长起来,或作为环境因素,与那些街道构成如此强烈的对比,以致引发一系列大灾难;确保在每一变化的时刻中真正的主角都是这座活生生的城市,其生物延续性则是巴黎这头怪兽。 ﹛①书名和人名根据袁树仁译《十三人故事》。——译注﹜ 然而,他出发时却心怀完全不同的理念,也即让神秘角色通过一个由秘密社团组成的隐形网络来发挥力量。换句话说,他有两个心爱的灵感来源,而他想把它们合而为一,写一组小说。这两个灵感来源就是秘密社团和某个处于社会边缘的人的隐蔽而无限的力量。使超过一个世纪的流行小说和严肃小说获益匪浅的那些神话,全都在巴尔扎克这里浮现。那个把自己变成神出鬼没的全能者并对遗弃他的社会进行报复的超人,将出现于《人间喜剧》的多部小说中,只不过他不叫做超人,而是化身为伏脱冷这个时刻都在变化的人物;这个超人还将成为后来最畅销的小说家屡试不爽的卖点,在所有《基度山伯爵》式、《歌剧魅影》式甚至可能是《教父》式的小说中投胎转世。那种把触须伸向各处的影影绰绰的阴谋,将成为十九世纪初最深奥精妙的英国小说家半认真、半闹着玩的一种痴迷,并将在我们时代以系列形式生产的暴力间谍惊险小说中再次现身。 《费拉居斯》写作的年代,仍处于拜伦式的浪漫主义潮流中。在1833年某期《巴黎杂志》(巴尔扎克与该杂志签约,每月为它写四十页,出版商总是不断抱怨他迟交稿、在校对阶段过量修改),巴尔扎克发表了《十三人故事》的序言,承诺要披露这十三个坚定的江湖人物的秘密,这十三人达成一个互相帮助的秘密协约,抱成一团,无往不利。巴尔扎克在序言中宣布说,第一部叫做《行会头子费拉居斯》(Devorants或Devoirants这个词,一般是指某行会的成员,意为“义不容辞的伙伴”,但巴尔扎克显然看出它与那个更阴险的词devorer[吞噬]有一种假词源学上的关系,于是加以利用,要让我们联想起“吞噬者”。) 序言的写作日期是1831年,但巴尔扎克等到1833年才着手这个工程,而且第一章并未能及时在发表序言的那期《巴黎杂志》之后那一期刊出,所以该杂志在两周后才一次刊出首两章;第三章则导致接下去那一周的杂志推迟出版,第四章和尾声则以特刊的形式在四月份出版。 但是,发表出来的小说,与序言所承诺的很不一样:作者对原计划已不感兴趣,更吸引他的是另一样东西,正是这东西导致他在手稿上煞费心机,跟不上杂志要求的速度。这东西迫使他在校稿上写满纠正和增补,完全改变了原来的排版。他采用的情节依然足以使读者屏息,紧跟那些令人瞠目结舌的神秘而曲折的故事,而费拉居斯这个有着阿里奥斯托式绰号的黑暗人物,则扮演了中心角色;但是,使他拥有秘密力量和使他臭名昭著的那些冒险,则是过去式的,巴尔扎克只让我们目睹他的衰落。至于这“十三人”,或者说另十二名成员,作者显然已忘记他们,仅让他们在远处隐约出现,仿佛在安魂弥撒仪式上,几乎只是装饰性的角色。 巴尔扎克此时热衷的,是一部关于巴黎的地貌学史诗。他跟着自己的直觉走,而他是第一位对巴黎拥有这样一种直觉的人,也就是把这座城市当做语言、当做意识形态、当做某种制约每一思想和言行的东西,其街道“凭其外表使我们产生各种我们无力抗拒的念头”;把这座城市当做一头庞大甲壳纲动物的怪兽,其居民只是推动它爬行的腿。在此之前的多年间,巴尔扎克已在杂志上发表了不少关于巴黎的生活素描和典型人物的画像:但如今,他有一个构思,拟把这方面的材料组织起来,变成一部巴黎百科全书,有足够空间容纳一些小论文,例如在街上跟踪妇女、一幅值得杜米埃去画的行人被雨水淋湿的风俗素描、对街头流浪汉的考察、有关年轻女工的描述和对各种口语的记录(当巴尔扎克的对话不再像平时那样注重辞令,它们就可以模仿最流行的用语和新词,甚至复制人们的声调——例如,一名街头小贩宣称秃鹳的羽毛可以使妇女的发式“有点轻飘飘的感觉,几乎有点奥西恩风格,非常入时”)。除了这些外部风景外,他对室内陈设的描写也见功夫,无论是邋遢还是奢华(有精细的画面效果,例如格吕热寡妇陋室的紫罗兰花盒)。对拉雪兹神甫公墓和与葬礼有关的迷宫似的繁文褥节的描写,成为整幅画的收笔,使得这部开头把巴黎视为有生命的组织的景象来描写的小说,最后以巴黎死者的景象告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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