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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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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看似是雅克所代表的“宿命论”(一切事情“天已注定”),它实际上绝非替无奈或消极辩解,反而总是使雅克表现出主动和永不放弃;他那位看似更倾向于自由意志和个人选择的主人,则往往变得沮丧,让自己被事件击垮。作为哲学对话,他们的讨论有点儿不成熟,但从一些片言只语看,似是指涉斯宾诺莎和莱布尼茨关于必然性的理念。与伏尔泰在《老实人或关于乐观主义》中责备莱布尼茨迥然不同,狄德罗在《宿命论者雅克》中似乎站在莱布尼茨一边,更是站在斯宾诺莎一边,后者力主只有一个无可避免的世界,它有其客观的理性,并以几何学方法论证他的观点。如果在莱布尼茨眼里世界只是众多可能的世界的一个,那么在狄德罗眼里唯一可能的世界就是这个世界,不管它是好是坏(或者说好坏参半),而人的行为不管是好是坏(或者说,它也是好坏参半),都必须是能够对他置身其中的环境做出反应才是有效的。(这包括狡诈、欺骗和精心设计的虚构故事——比如那个“小说中套小说”的例子,也即那些涉及拉波默拉耶夫人和赫德逊神父的情节,他们在现实生活中想出了精心计划的、戏剧性的虚构故事。这与卢梭大异其趣,后者颂扬大自然和“自然”的人的善良与真诚。) 狄德罗深知,那些以最严格的决定论来看世界的观念,实际上是推动个人意志向前走的观念,仿佛意志和自由选择必须在必然性的磐石中凿出一个洞才是有效的。宗教曾经如此,宗教以最大的限度颂扬上帝的意志而贬低人的意志;在狄德罗之后二百年也是如此,今天一些新理论有点决定论的味道,它们在生物学、经济学、社会学和心理学中各显神通。我们今天可以说,这些理论尽管也建立一种必然性的意识,但已经为真正的自由打开了途径,而对意志和激进主义的崇拜只带来了灾难。 然而,我们不能贸然认为《宿命论者雅克》“教导”这或“证明”那。没有恒定不变的理论观点可以兼容狄德罗这些主角持续不断的运动和腾跃。雅克的马有两次自己识途,领着雅克进了一座山,那里竖立着一个绞刑架。但第三次谜底便解开了:那匹马带他去它的前主人的房子,那前主人是绞刑吏。这显然是一则启蒙时代的寓言,破除对不祥征兆的迷信,但是荒山野岭那些鬼魅似的绞刑吏的形象,也使它成为浪漫主义这股更暗的浪潮的先驱(尽管此时距波托茨基等作家营造的特别效果尚远)。还有,尽管结尾骤然变成一系列冒险,在寥寥几句里发生了主人在决斗中杀死一个男人、雅克跟着芒得兰去做强盗然后重新找到主人并保护主人的城堡免遭洗劫,但我们在这里已看到十八世纪的简洁,这种简洁与例如见于克莱斯特作品中的那种出奇不意和诉诸命运的浪漫主义感染力是大相径庭的。 生活中独特而多样的偶然事件,不能简化为规律和归类,尽管它们各有自己的逻辑。在一则故事中,两名彼此形影不离的军官,他们无法分开生活,却时不时感到一股想互相决斗的冲动。狄德罗以一种凝练的客观性讲述这个故事,却并不隐瞒他们的关系中有某种含混的情欲因素。 如果《雅克》是一部反《老实人》的小说,那是因为它被设想成一部反“哲理小说”。狄德罗深信,不能把真理局限于一个形式或一个教谕式寓言。他希望他的文学创作能够与源源不绝的生活细节匹配,而不是证明一种可用抽象术语阐述的理论。 狄德罗宽广的写作方式,其反“文学”一点也不亚于其反“哲学”,但今天我们珍视的真正文学作品,实际上反而是狄德罗的作品。并非偶然的是,《宿命论者雅克》最近被米兰·昆德拉这样一位有才干的作家赋予现代戏剧形式,而昆德拉的小说《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则以他那种把情感小说与存在主义小说、哲学和反讽糅合起来的技巧,表明他是当代最狄德罗式的作家。 1984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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