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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纳扎米的七公主

  一个人若是属于一夫多妻的文化,而非一夫一妻的文化,事情当然会变得不同。至少在叙事结构上(这是我觉得自己唯一有能力发表意见的领域),这一点开启了对西方来说很陌生的无数可能性。

  例如,西方民间故事中一个最常见的主题是主角看到一张美女图之后,便立刻爱上画中人物,这个主题在东方也看得到,不过数量增加了。在一首十二世纪的波斯诗歌中,巴赫芮皇帝看到七位公主的七张画像,便立刻同时爱上她们七位。这七位公主分别是七大洲统治者的女儿;巴赫芮一一向她们七位求婚,并和她们成亲。接着他下令建造七栋亭阁,每一栋的颜色都不一样,而且“反映七颗行星的本质”。每一位公主都拥有对应的亭阁、颜色、行星与一星期中的一天;皇帝一星期中轮流临幸他的七位新娘,听她们讲故事。皇帝穿的衣物是当天的行星色彩,而新娘所说的故事也必须配合颜色,以及对应行星的特殊力量。

  这七则故事充满了令人惊奇的事件,就像《天方夜谭》一样,不过每一则故事都有一个道德性的结论(尽管在它象征性的掩饰之下,我们并不总是认得出来),因此新婚皇帝的每周循环便是在演练这些美德,这些人性美德等同于宇宙的特性。(唯一的男性皇帝在他的多位妻妾身上实践肉体及精神的一夫多妻制;在这个传统中,性别角色是不可逆转的,所以要在此处期待惊喜是没有意义的。)这七则故事中又各自包含了爱情故事,跟西方模式相比,这些故事以成倍的方式呈现。

  举例来说,启蒙故事的典型结构要求主角必须经历多次考验,以获得他的爱人与王位。在西方,这样的结构要求婚礼必须被保留到最后,若是婚礼早一点举行的话,便成为进一步变迁、迫害或魔法的序曲,在其中,新娘(或新郎)先是失踪了,接着又被寻获。不过我们在此处看到的是,主角每克服一次难关,便赢得一位新娘,而每一位新娘又比前一位更为尊贵;这几位接连被赢得的新娘并不会彼此抵消,而是具有累积作用,就像人的一生所储藏的智慧与经验。

  我正在讨论的作品是中世纪波斯文学的经典作品,如今我们可以在利佐里出版社的利佐里世界图书丛书中找到薄薄的一册,其中有值得推荐的专家所做的介绍:纳扎米,《七公主》,由包乌萨尼及卡拉索导读及翻译。对于我们这些没有受过启蒙的人来说,谈论东方文学的杰作通常是令人觉得不满意的经验,因为经过翻译及改编,我们就连原著遥远的微光也难以瞥见;将一部作品置于我们并不熟悉的背景中,这总是一件艰巨的工作。尤其是这首诗是极为复杂的文本,就风格化的组成及精神上的意涵来看都是如此。可是包乌萨尼的翻译——似乎谨慎地忠于紧密的隐喻性文本,而且涉及双关语的时候也不退缩(波斯文被写在括号中)——包含丰富的注解及介绍(以及重要的插图),我相信这份译文不只是带给我们一种妄想,也就是我们了解书的主题,并且可以品味诗的魅力,它还带给我们其他的事物,至少就散文译文可能做到的程度而言是如此。

  因此,我们有这个难得的好运,可以在我们的世界文学经典图书馆中,增加一部既具实质内容、又具高度阅读趣味的作品。我之所以说难得的好运,是因为在西方读者中,只有意大利人享有这份特权,如果书中的参考书目无误的话。1924年出版的唯一完整英文版是不精确的,德文版则是不完整,而且是自由改编,法文版就根本不存在。(有一点在参考书目中并没有指出来,不过我们必须在这里提出,那便是包乌萨尼的同一译本几年前在巴里由达芬奇出版社出版,尽管其中的注释较少。)

  纳扎米(Nezami,1141—1204)是一位逊尼派的回教徒(在那个时代,什叶派在伊朗还没有占上风),生于干杰(Ganje),也卒于此,这个城市位于现在的阿塞拜疆,所以他住在一块伊朗人、库尔德人与土耳其人混居的领土上。在《七公主》中(Haft Peikar的字面意思是“七肖像”,写于1200年左右,是他所写的五部诗的其中一部),他讲述了五世纪一位统治者的故事,也就是萨桑王朝(Sassanid)的巴赫芮五世。纳扎米在回教神秘主义的氛围中召唤出波斯属于琐罗亚斯德的过去。他的诗一方面赞颂人类必须完全臣服的神明意志,一方面赞颂尘世的不同可能性,包括异教徒及诺斯替教的回响(以及基督教的回响:诗中提到伟大的奇迹施行者Isu,即耶稣)。

  在七栋亭阁中所叙述的七段故事的前后,诗行还描绘了皇帝的生活、所受的教育、对于狩猎的喜爱(他会猎捕狮子、野驴、龙)、与大汗的中国军队对抗之战争、建造宫殿、宴饮,甚至较不重要的恋情。因此这首诗是对于这位理想统治者最初也是最重要的呈现,如同包乌萨尼所说的,在这首诗中,古伊朗传统的神圣皇帝混合了回教传统完全服从神圣律法的苏丹。

  一位理想的统治者——我们认为——应该拥有国泰民安的统治。一点也不!这是我们对于君主统治的基本观念上的偏见。即使皇帝十全十美,他的统治还是可能被贪婪的奸臣最残忍的不义行为所破坏。可是由于皇帝享有上天的恩宠,终有一天,他统治的王国的残酷现实会揭露在他的眼前。接着他会惩罚奸臣,并且补偿那些来向他倾诉遭到不公的人:所以我们便看到“受害者故事”,也是七则,不过不似另外七则故事那般吸引人。

  巴赫芮在他的王国恢复公义之后,便重组军队,击败中国的大汗。如此完成他的命运之后,除了消失之外,他无事可做:事实上,他也真的消失了,为了追捕一头野驴,他骑马进入一个洞穴。用包乌萨尼的话来说,皇帝简言之就是“完人”:重要的是宇宙的和谐,而他即是其化身,在某种程度上,这样的和谐反映在他的统治和臣民上,不过更是存在于他的人本身。(无论如何,即使今天还是有一些政权宣称自身值得赞扬,尽管他们的臣民过着水深火热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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