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我们一无所有 | 上页 下页 |
| 一五 |
|
|
|
我能够拒绝吗?我非得承认背叛祖国、才能证明我的忠诚?若是不从命,我就成了他们指控的叛国分子。若是从命,结果也是一样。但是我的忠诚超越一切,甚至取代了我和沃斯卡的兄弟之情;少了这份忠诚,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少了这份忠诚,我到死都觉得自己是个陌生人。 “你愿意承认你的背叛、借此证明你的忠诚吗?”部长问。 “但我不会说波兰文。”我说。 他从桌边站起来,捏捏我的肩膀。“我确定你想得起来。” “麦克辛搞的鬼,对不对?”我问。 “你说什么?” “我的助理。他告发我,是吗?” “我无从得知。”他说,朝向门口走去。 “拜托,再耽搁你一分钟,有件事我搞不清楚。我还没被带到普通牢房。我是个小人物,却独享一间牢房,而且不断受到拷问。我不应该有这种特别待遇。” “你想问什么?”部长说。 “我的问题是:为何大费周章?” 部长轻轻叹气,听来稍微放松。“你说的当然没错。你应该被关到普通牢房,你应该不到两分钟就受审、裁决、判刑,但是我们非常欣赏你的工作,尤其是你帮领袖修饰画像的工作,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几十岁。可惜他并不爱慕虚荣,不然他说不定会帮你说情。但他非常关注你的案子。你应该感到荣幸。你借由你的工作揭露最高领导人的真实面貌。现在他将揭露你的真面目。” 部长什么都没说就离去,整间牢房陷入一片模糊的背景。 * * 我得到一个枕头、一条毯子,每天早上还有一盘过期的面包。我考虑索取一副新眼镜,但我已经习惯这种半明半瞎的状态。我对面和身侧的墙壁融为一体,好像朦胧的地幔。没有距离感,没有线性透视;我以前工作的种种定律,在这里都不适用,少了它们,我竟然出奇地轻松自在。每天晚上我做着同一个梦。我手执画笔和墨汁罐,走过一条黑暗的火车隧道。 每天早上,一个卷舌说话的女子走进我的牢房,教我说波兰话。她耐心亲切,天生是个好老师。她教导我不会书写的字母、不会阅读的文句,她的声音像一条串联日日夜夜的绳线,我紧紧抓着,靠着它度过每一天。她可能二十岁,也可能四十岁,但在我的想象中,她年纪大一点,比较具有母性爱,是个老师,也像个护士。 她理清语言的迷阵,将之化为一条条可供遁逃的通道。在我的想象中,我把ę、eł、żets等波兰字母放置在一张元素周期表中,而不是一条没有缺缝的直线。Dd、Śś等大小写字母是一个个化学元素,元素之间的关系,也就是字母如何、为何组成单字和词组,取决于新的定理和自然法则,这样一来,我感觉自己并非学习一种语言,而是学习一个全新的宇宙。 长久以来,字句对我已经不具意义。如果有人编纂一部苏维埃俄罗斯的俄语字典,每一个单字的首要定义很有可能是“服从”。但是przyznanie się代表“招供忏悔”,jurto代表“明天”。我复诵波兰单字,而反复念诵具有疗愈之效。有时她问我一个问题,我结结巴巴,慌张地搜寻几个新学会的单字,试图做出答复,但是我脑中一片空白,神情彻底空洞,恰似我的前途。 “我们唬得过他们。”有天我对她说。 “没错,我们会让你像个波兰王子一样昭告大众。”她回了一句。 “我要学一个我绝对用不上的单字。”我说。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个不会被列入我供词的单字。一个你不必教我、我也永远用不上的单字。” “Styczeń。”她过了一秒钟之后说。“意思是一月。” “但现在才十二月初。” “你绝对找不到任何一个场合使用这个单字。”她安抚我。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