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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七


  ▼五

  差不多,我说。

  既然我们个个快要走到我们坟墓的门口,我们凭什么认为我们可以改头换面?咚咚,谁在敲门。来自加利福尼亚州贝尼西亚的莉利亚·利斯卡,我就是那样的人。一贯如此。

  别误会我的意思。我也是吉尔伯特的妻子、他孩子的母亲、他孙儿孙女的祖母。如果你们算上诺尔曼·相和米尔特·哈里森,我的身份则更多。但我是否幻想写一本回忆录,以一行鼓舞人心的话结尾?不,正如我不可能幻想自己像钢琴大师般敲击琴键,像真正的美术家似的画几个苹果、梨和牛奶罐一样。无需假装自己在某些方面是能手才是做自己。要做自己,不一定要有一技之长。

  如果你们想想罗兰,有一件事他做得对。他永远是他自己。岁数永远不变。始终如一。做到始终如一,那样是个优点。

  凯瑟琳,你硬要约拉上的那各种课程——它们也许无助于她。就算最娴熟的舞者也不可能用跳舞找到人生的出路。就算技艺精湛的焊工也修补不了破裂的婚姻。就算最优秀的计算机工程师也无法编程出理想的人生。

  我可以教你们几件事。实用的事。如果我有一块土壤,我可以为你们变出一座花园。但据我所知,如今人们不大在乎花园。他们在乎房地产。莫莉昨天打电话来,用好似闲聊的口气说,你知道罗斯福路那栋房子值多少钱吗?我说,不,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现在它是别人的房子。她说,那房子目前上市了。挂牌价是两百一十万。两百一十万元吗?我问。你以为呢,两百一十万角、两百一十万分吗?她说。你本该留着那房子才对。

  如果那栋房子的价格是两百一十万美元,这种事轮不到我,我说。我在那栋房子里抚养了五个子女和一个外孙女。我为你们所有人建造了一个花园。日子过得挺好。

  好吧,这样也许合你的意,但花园已经没有了,莫莉说。有人在那地方盖了一个亲属套间。我敢保证,他们会把它租出去。

  我暗自想,我三度丧偶,失去了一个女儿。一座花园对我而言算什么?因此我说,那有什么要紧?我们买下那栋房子时并无那个花园,没有法律规定它要一直在那儿。

  我应该坚持让你别把房子卖给外人的,莫莉说。你的哥哥姐姐无一人同意你,我提醒她。他们没一个住在湾区,不再了解这地方,莫莉说。凯瑟琳呢,我说。她住在这儿,她从未对我表示过异议。

  你有没有想过,凯瑟琳的问题正在于此?她不懂怎么维护自己的利益。

  因为她和你一同长大,有个比她大不了多少却时时欺凌她的姨妈吗?我说。在这种情况下,我不感到意外。

  我没有欺凌她,莫莉说。是你。

  欺凌凯瑟琳吗?

  欺凌她,欺凌爸爸,欺凌我们所有人。

  我说我完全不知道她在讲什么。我能听见莫莉深吸一口气。她在预备说些公道话时,会发出那戏剧性的叹息。对不起,妈妈,我前面的话不重要。我们还是只谈凯瑟琳吧。你有没有想过,你对凯瑟琳所做的或许是帮了她的倒忙?

  收留她?抚养她长大吗?

  你抚养她长大的方式,莫莉说。

  我抚养她和抚养你们所有人一样,我说。

  但我们有父母。

  她有吉尔伯特和我,那样有区别吗?我说。

  因为你们不是她的父母,你们让她知道,她没有父母。叫一个小孩活在她不理解的谜里,这样对她不好。

  我们有什么选择的余地?我问。假装我们是她的父母吗?把她送给别人收养吗?而且,我们并不隐瞒任何事。我们告诉她,露西自杀,史蒂夫走了,不管她的生活。我们从一开始就把那些事解释清楚。不存在谜。

  没办法使你明白其中的道理,莫莉说。

  不明事理的那个是你。在我看来,一切合情合理。

  甚至包括露西的死吗?莫莉说。

  瞧,我说的暗箭伤人就是那样,但我一语不发。

  接着莫莉说——我努力回忆一字一句,现在我把它们写下来,以免忘记,不是说我同意她,也不是说我无法为自己辩护。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莫莉说,妈妈,你知道爸爸对露西的死感到多内疚吗?这件事不是任何人的错,我们一直这么跟他讲,可他说,如果生活中出现疏失,应当有人承认失职。露西活得比你们更辛苦,他对我们说,因为凡是她身上的东西总与这个世界抵触。必须有人看着她,挡在她与任何会挫伤她或伤害她的事之间。你们的妈妈不懂那个道理,他说。她看不出来,因为她也老是与各种事磕磕碰碰,但她不易出现淤青。有时她和生活一样强硬。有些人生来如此,她认为露西应该像她。她认为每个人都应该像她。但大多数人会受伤。我们不认识露西的父亲。说不定他也容易受伤。

  当时我觉得不寒而栗。露西的父亲,我说。他讲了什么有关露西的父亲的事?

  不多,莫莉说。只讲了他是你在嫁给爸爸前认识的一个男人。

  他也告诉露西了吗?

  我不知道,妈妈。他告诉我们时,我们都已长大成人。

  你的父亲是正直无比的人,我说。我相信他决没告诉过露西。

  那他很可能没有,莫莉说。

  谢谢你让我知晓了我婚姻中我一直被蒙在鼓里的一部分,我说。

  妈妈,我们都爱你,我们都知道你为我们做了多少事,莫莉说。

  最不济的那类甜言蜜语,我心想。人们经常在分手前对他们的恋人说:我希望你知道,你在我心中曾多么重要。连杀人犯在行凶前大概也会那么说。

  自结束和莫莉的通话后,我始终想着吉尔伯特与露西。露西是不是从罗兰身上继承了某些我们不理解的东西?吉尔伯特与我是不是疏忽了某些事?但不管问的是什么问题,都好比在战场上挥舞的白旗。没有一面白旗可以救我们,无论它多大,无论我们挥舞多久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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