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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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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10月2日 一封西德尔的来信。自我结婚以来的第二十一封,却是第一封使我对我的婚姻产生怀疑的信。为求确认,我重读她以前的信。在此之前,西德尔听起来心满意足,她的生活犹如一列有着可靠时刻表的火车,在下午茶、晚宴、看戏、听音乐会、周末去乡间小住、在爱尔兰和葡萄牙境内开车旅行的驱动下,运转良好。她似乎是游戏人生的完美典范。 可这封信给人更阴郁的感觉。西德尔陪一位朋友去巴黎参加和平大会。她在上一封信里提到他的名字,迈克尔·贾尔斯,但我没把他看作什么特别之人。他将以记者身份参加那个大会,西德尔说她想看看目前处于特殊阶段的巴黎。 不知何故,我猜想这位贾尔斯比我大不了多少。我希望她和某个我认识的人一同去就好了。一个新名字,脸对不上号,这种陌生感让人无所适从。 但令我烦心的不只是那个男人。她还寄来一篇从《曼彻斯特卫报》上剪下来的文章,文章把和平大会比作一出萨特的戏剧,她觉得这种提法庸俗不当。“想来每一代人都得翻新以前的地狱,仿佛它对他们来说是独一无二的。”她写道。我恍然大悟,她这一代人肯定觉得他们很快将被时代冲走。不久领风骚的会是我这一代人。 信中,她描述了一场在巴黎圣母院举行的、庆秋分的音乐会,她一个人去听。“亨德尔与海顿,在管风琴手和三位歌手精妙绝伦的演出下,却难给人信心。音乐是一样多么奇怪的东西。在这个丑陋的世界里,音乐仍能提供美的借口。想起我们在看戈雅的战争版画时所感到的憎恶。对有些人来说,连描写这类暴行的文字都不忍卒读。可音乐,它多么残忍地欺骗了我们。” 丑陋——这种粗野的词——不是西德尔的用语。她的论点漏洞百出。如果我在她旁边,我们会展开一场辩论。我们会彻夜不眠,在思想的海洋中泡着冷水浴,精神焕发。 她的这种益发阴郁的心情,究竟与那位面目不明的贾尔斯有无关系? 赫蒂与我也常去看戏和听音乐会——地方性的演出,舒缓抚慰,如同一位不偏心的保姆在临睡前为人掖好被窝的那双灵巧、干燥的手。 在巴黎的音乐会上,西德尔写道,她不幸坐在几个聒噪的美国人前面。“一个声音,充满粗俗的自信,令我想起我们在圣达菲遇见的那名男子。或你有没有觉得,半数的美国人符合这条件?女人们又说又笑,仿佛在她们的胸腔里举办着一个交响音乐会,由此我寻思,在你的新生活中,你是否正享受着上述特点带来的乐趣,那种只在新大陆的女人身上才有的特征。” 她知道赫蒂不是那类爱出风头的女人,所以为何如此刻毒?抑或她是在暗示我会背着我的妻子而交往的其他女人?我以为我们达成了一个共识,她对我的婚姻将不置一词,正如赫蒂与我之间的共识一样,她将绝口不问我以前有过的女人。就赫蒂而言,她已经用她的勤劳持家涤清了我的过去。 接着,在西德尔的信中:“罗兰,如果你在这儿岂不畅快?巴黎不适合一本正经。” 我寻思西德尔是否感到寂寞。但她有这么多朋友可以打发日子。真正寂寞的人是眼前这个傻瓜,等待钟声响起,让我可以假装在阅读中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然后与我的妻子会合,睡在我们不起一丝涟漪的婚床上。 *** 西德尔感到寂寞吗?罗兰感到寂寞吗?寂寞想必好似一种嗜欲。我怀孕时一点没有想嗜吃什么。但每当我们周围有人提到怀孕的消息时——女儿、媳妇、侄女、孙侄女、孙女,随便谁,但凡有这样的消息——几个女人总会开始比较她们怀孕时嗜吃的东西。早餐想吃腌菜,午餐想喝奶昔,晚餐想吃油炸绿番茄,有什么大不了的?没有人会因她们嗜吃的东西而被铭记。想象有这么一块墓碑:罗斯玛丽·贝萨妮·沃克安息于此,她是受人钟爱的妻子、母亲、祖母,怀孕期间喜欢嚼墨西哥辣椒。 嗜欲——对此我没什么可讲的。但对寂寞,我要说几句。我们以前常在电台里听到的各种唱寂寞的歌,一个人恋爱时、失恋时、遭恋人背叛时、受爱的折磨时——人们为什么把爱和寂寞混为一谈?这样不是在正面地宣扬爱。或许爱是一则完美的广告,推销否则无人会购买的寂寞。如果有更厉害的人,他的工作也许是在明天的寂寞被送到以前,把今天的寂寞兜售一空。 我们搬到奥林达后,吉尔伯特在后院为每个孩子栽种了一棵橄榄树。我们开始有两棵,给露西和蒂米的,很快有了三棵,后变成四棵。我们没有为莫莉栽种一棵,因为到她出生时,那些树都得了橄榄节疤病。它们没有死,但它们的外观不美。寂寞的人好似那几棵橄榄树。他们什么话也不必讲。寂寞全写在他们的脸上。 我们为莫莉种了一棵会开花的榅桲树,让她觉得自己与别人不同。要是我们为每个孩子各种一棵,而不是种那些一脸苦相的树就好了。或是绣球花丛。绣球花是我的最爱。凯瑟琳,你记得那一束束花吗,我们送去公共图书馆和吉松太太的店?她给你糖果,为你做小的日本玩偶。那些玩偶你可能没再留着,但我有一副寿司卷形状的耳环,是她给我的。我死后,这对耳环归你。对此,我会记得注上一笔。我的曾外祖母露西尔传下的那枚金戒指。它是属于你的,将来有一天你可以把它给约拉。 只可惜将戒指传给你的人不是露西。 吉松太太是一位寂寞的妇人。记得我跟你们讲起的那位日本仆人吗?那位吉尔伯特与我在第一次约会时遇见的老人?他也叫吉松,后来,他把他的叙事长诗寄给我们,我们收到的那册副本竟是用优美的书法手写而成,一半英语,一半日语。假如他不辞辛苦地寄一册给我们——两个少不更事的陌生人,天知道他寄出了多少册。但吉尔伯特从不冷落谁。他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回信,继而与吉松先生成为朋友。多么不可思议,人们有时以这种方式相识,直到其中一人死去才分离。吉松先生死于1952年。我们搬到奥林达后,我发现村里那家花店名叫吉松。店主是一位寡妇,吉松太太。她跟吉尔伯特结交的吉松先生没有亲属关系,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和她成了朋友。后来,我开始给她提供我花园种植的绣球花,条件是她不给我一分钱酬劳。她死于1985年。在她去世的几年前,她不再能掌管经营那家店。她的身体状况还行。但她的脑子开始糊涂,变得只讲日语。吉尔伯特与我帮她在日本城找了个住所。那家花店转手给另一户人家,这次是中国人。我不喜欢他们,所以不再送花去卖。 所有那些漂亮的绣球花。现在它们属于别人。 不用成为寡妇或鳏夫才尝到寂寞的滋味。我知道吉尔伯特时而在我们的婚姻生活里感到寂寞。他嘴上不讲。他感到寂寞,不是因为我不贤惠,或我们的孩子不乖,而是因为仍有那么多他不能为我们做的事。同样,还有很多我们无法给予他的东西。 我有没有感到寂寞?我只能讲,我不热衷于当寂寞的顾客。 有一次,在露西死后,吉尔伯特提到他“无缘无故”觉得寂寞。你说无缘无故是什么意思?我问。我们失去了露西。不,不只是那个原因,他坚称,但当我追问时,他也解释不清。那次以后,连续几个月,他喝起酒来。他的父亲是个酒徒,不过没贪杯到误事的地步。他的母亲也酗酒,她以为无人知晓。因此,看见吉尔伯特沾酒引起人警觉,我如实讲了出来。这儿有东西,他捶打他的胸口,我没办法将它吐出来。喝酒帮不了你,我说。有一点帮助,他说。这样子持续了几周。最后我采取强硬立场。露西死了,我说。你可以继续靠喝酒试着减少自己的悲伤,或你可以把那酒瓶收起来,接受我们余生都将活在悲伤中的现实。 她也使你心碎,不是吗?吉尔伯特说。 露西死后,我第一次感到眼皮发沉,于是我说,除了在那些荒唐的歌里,没有人的心会真的破碎。吉尔伯特点头,然后说,莉利亚,我们两人中,你是心怀傲气活着的那个。 我说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其实我知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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