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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


  ▼三

  当个孤儿没有那么难,我说,试图能够重新开口讲话。

  想来你讲得对。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说“不”,阻止不了病痛、死亡、战争或任何我遇到的小灾小难。

  但谁也不可能张开双臂欢迎这些不幸的事,我说。

  不是张开双臂,而是以不在乎的态度。

  然后呢?

  顺其自然地活下去。例如,要不是因为我的表亲,我们恐怕不会相遇。但相不相遇要紧吗?没什么关系。眼下,我可能坐在这儿与另一个年轻人聊天,你可能和另一个女人聊天。

  我努力不露出受伤的表情,但我的脸想必出卖了我。

  ***

  要是西德尔和我有机会见面就好了。有个人驻留在你的脑海中这么久,而她却从不晓得有你的存在,这样听起来也许不公平。可事实是,我不想陌生人了解我的生活。西德尔也不会喜欢,但她没什么办法阻止我认识她。

  她失去了一个孩子。我也一样。虽然可以说她失去的是她唯一的孩子,但孩子的死是无法用数学计算的。她失去了两任丈夫。我失去了三任。那也无法用数学计算。

  我们不习惯对什么都说不。西德尔讲得对:倾尽全力反抗,徒劳无益。

  我希望能了解更多的是西德尔是个什么样的母亲。从罗兰的日记里也许可以得出一个印象,她不是一位热情的女人,但他并不了解她为人母的一面。她可能没有让他看到那一面。

  还有另一种可能。罗兰自小没有母亲,所以通往母亲天地的门并不自动为他敞开。换一个人,也许会意识到西德尔是一位母亲。这一点,不是一定要看见女人带着她的孩子才知晓。或许之前我搞错了,误以为是赫蒂不能为他生育。或许是他不能给她一个孩子,因为他无法想象自己的妻子当母亲。在这件事上,让我们破例把责任归咎于他,而不是赫蒂。

  由始至终,罗兰一直迷恋西德尔,所以关于她,他不知道的事恐怕多于他知道的。我把琢磨那些他不知道的事当作游戏。有些事大,有些事小。现仍勾起我好奇心的是那些小事。一束花刚掉了一片花瓣,她是不是就把它扔了?(赫蒂,我猜,永远只在他们家里摆放最新鲜的花。)她临终前有没有戴假发?(赫蒂会戴,你们不觉得吗?)她焦虑时会不会动动脚指头?(我仍会这么做,我极少数的癖好之一。)她是不是和我一样,有时一下子记不起罗兰的相貌?或他的声音?或若不是罗兰,则是她两任死去的丈夫?她是否思念她的孩子,重温他在世的时光?可他幼年夭折,她没有那么多可回顾的岁月。

  死去的孩子不会变老。露西活到二十七岁,现在她仍是二十七岁。我无法给过了那岁数的她编造一段人生,但我重温了那二十七年许多遍。

  自露西死后,我每天早晨醒来,对自己说:今天又是露西拒绝度过的一天。不是她放弃的一天。假如她放弃某样东西,我也可以放弃那样东西。可她是干脆不要今天、明天、后一天、再后一天。正因为如此,对我来说,度过每一天,是要证明一点:我拒绝接受她的不要。

  她死的时候我没有痛哭流涕。我猜不管哪个母亲,碰到我的情况,忍住的泪水不会多于我。假如奥运会有那么一个比赛项目,我说不定能拿金牌。可不哭对一个人产生奇特的影响好比用一道堤坝拦住所有要流的眼泪,一辈子活得像个值班的看守。日日夜夜。确保没有裂缝、没有渗漏、没有洪涝的危险。倘若是那样的话,将是帮了每个人的大忙。可你年复一年看守那道堤坝,有一天,你对自己说:我想再看一眼那里面的水。堤坝说,什么水,女士?于是你爬到坝顶。对呀,什么水?另一边是一片沙漠。

  我想说——哦,我以前从未讲过这句话:露西真的令我心碎。她令我心碎的程度超出我的想象,我没料到一颗心会碎成这样。如果我泫然泪下,那些眼泪也许会使心的碎片漂浮在我的周围。不求修补,但让这些碎片留在视线内倒可能是好事。

  好吧,木已成舟,没必要伤心。西尔德也没为她儿子的死而落泪。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就是知道。

  ***

  1929年9月3日

  清晨。马上要与奥格登太太一起乘坐十小时火车。我将第一次与一位女士共度这么久的长途之旅。当然,不算上和家人的出行,那些时候兴致勃勃,转眼又意兴阑珊。这次情形将不同——若即若离的亲密。令人心跳的好酒必须保持适度的陌生感。

  昨晚,尽管夜已深,我还是去拜访了隔壁的那对夫妇,科特尔先生和科特尔太太。表亲克莉欧娜说过,有紧急事时,我可以找科特尔夫妇求助。接下来的几天,我不在,要有人照料鹦鹉的安康——我把这情况算作紧急事件。那对夫妇乐于助人。科特尔太太说,她会派他们的侄女艾琳一天过去两次,照看科特库。我不知道他们家住着一个侄女。我只遇见过他们的两个年少的儿子。艾琳是个靠得住的人,科特尔先生说,并派其中一个儿子去把那女孩找来。结果发现,艾琳比我更晚来到这座城市。若非她冷峻的眉毛和严肃紧闭的双唇,她的脸称得上漂亮。那眉毛和嘴唇也许会因这新的生活天地而软化,但同样很有可能变得更冷酷无情。

  事后我思考艾琳的未来,对这女孩产生一种身为作者的喜爱,她在这逆境中的命运始终是个未知数。想想那各种将降临到一个少不更事者身上的悲剧,给人多么得意的感觉。在临行前夕,我们常对那些留下的人怀有温存,即使在上面这个情境里,对象不过是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亦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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