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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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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男人正是那么干的。可怜的罗兰,太没经验。这篇日记里的他十八岁。我认识的大多数人——我的兄弟姐妹、我自己、吉尔伯特——在十八岁时对人生有更多了解。但我们得体谅他。有时孤儿过着比父母在世的孩子更备受呵护的生活。 我觉得特别值得玩味的是:他会变得更老练,但他从未真正蜕去这份稚嫩。有多少人可以像那样始终如一? *** 1929年7月9日 原来伊舅妈计划去的地方竟是科罗拉多。她在我们从教堂回来后公布了这一消息(出发日期——下下周二)。突然间,贝茜和埃塞尔虽未得知气氛转变的原因,却在上菜时更小心翼翼。他们身后的刘易斯,一副垮着脸的表情。 孤儿和仆人是人类的晴雨表——这件事再度提醒我,我的处境和贝茜、埃塞尔及刘易斯的相去不远。 为什么去科罗拉多,为什么这么突然,杰拉尔丁舅妈非要弄清楚不可,她替维克托舅舅发问,维克托舅舅在觉得有人以任何方式背叛了他的情况下,不会屈尊开口讲话。他动辄认为有人背叛他,随时准备作出惩罚。我的表姐安娜贝尔和多萝西因为忤逆他,嫁到未得他批准的地方,已经成为不受欢迎的人。我也早早在没到上学的年纪时就吸取了宝贵的教训——我相信,我对我母亲的背叛负有责任。 科罗拉多?威廉舅舅说。那地方不适合你去。 他听起来可怜兮兮。威廉舅舅对伊舅妈的态度有点神秘莫测,可在一个人人被不断翻旧账的家里,这个谜团始终无人探究。我不知道是否只有我能察觉到伊舅妈和威廉舅舅之间有秘密,他们同意不让这个秘密暴露在全家人的众目之下。我揣测,威廉舅舅曾向伊舅妈求过婚。在她嫁给艾伯特舅舅前还是在艾伯特舅舅死后?无论哪种可能,都会给我要写的小说添加一个情节上的转折。要是威廉舅舅是个比他实际本人更有趣十倍的角色就好了。就目前的他来讲,乏善可陈得算不上一个角色,完全可有可无。 我对艾伯特舅舅了解不多,只知道他与母亲最亲,并极力反对她和父亲的婚姻。婚后,他与母亲再没互相讲过话。 假如艾伯特舅舅仍活着,我在这个家里的地位会不会没那么讨人喜欢?说来不可思议,他没有把我像货物般交托给加拿大国家铁路局,贴上“易碎品”的标签,送回布莱家。不管怎样,活着的人有权利滋扰死去的人。假如我向伊舅妈示爱,我可以报复艾伯特舅舅对我父母的不公。想象伊舅妈去除弗格森一姓,改姓布莱。有法律不准人娶他守寡的舅妈吗?我从未想过查询一下这个问题。 为缓解紧张的气氛,伊舅妈说她只去没几天。 若要横跨北美大陆,时间不会短,威廉舅舅说。那儿到底有什么? 愚蠢的美国人,维克托舅舅说。 杰拉尔丁舅妈用餐巾的一角轻拭嘴唇。赫蒂专心打量她的布丁。可怜的赫蒂。她不必像我们更年少时那样,一整个夏天都待在这儿。乔纳森、托马斯和苏茜如今只在夏初时来小住一阵子。赫蒂想必提出令人信服的理由,说明她为何留下来。要不然一定是他们看中我身上某些难得的品质,所以不制止对大家来说显而易见的事。 令我惊讶的是我没有早点意识到这件事。 *** 假如赫蒂的父母仅是通情达理而已呢,因为他们相信,这种少女的迷恋不会持久?我通情达理地认为,一旦露西和史蒂夫闹够了,乡村音乐风格的剧情、令人头晕目眩的剧情、走特技效果路线的剧情——我认为有一天,当露西把这种种都经历一遍后,她会说,够了,到此为止。 可是没有,通情达理的父母会犯错。赫蒂的父母本该坚决反对,告诉她,她有一千个理由不该嫁给罗兰。他们本该在她人老珠黄前把她嫁出去。 露西嫁给史蒂夫时,我起初盼着他们赶快离婚,后盼着他们都能冷静下来。我没有把期望定得很高。然而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我仍缺乏准备。露西刚死的时候,我首先想到的是:这下绝对无人会再令我惊讶了。 *** 后来。 看我能否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准确地记录下来,但保持一个小说家的距离和镇定。 我先于伊舅妈和赫蒂去了马厩,假装是被叫去帮忙把马备好。弗雷迪不介意。他明显看上去心神恍惚。 等伊舅妈和赫蒂来到时,我对赫蒂大献殷勤,表现得像恋人一般。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卑鄙无耻?有时,我奇怪地觉得,我在等待赫蒂做出令我惊讶的事。假如她把一把勺子伸到火里、烫红,然后按在她的手臂上,并且从头至尾,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犹如俄罗斯小说里那种炽烈的贵族女子,那样会如何?假如赫蒂证明自己能够有这样的激情,我该怎么办?我会因为那个勺形的伤疤而几乎不得不娶她。有人会认为我是贪图她的钱。和气的人不会当着我的面讲这话,但这个世上和气的人不多。 唉,赫蒂不是一个让人起色心的人。她是那种因自己的思绪而分心时拿起勺子当镜子的女孩。对一个长得漂亮又有可观收入的姑娘来说多么可悲。 *** 露西曾从吉尔伯特的盒子里偷过一把安全剃刀。当时她十二岁。我们不是挥霍的人,那时我们还对一切精打细算。我告诉过你们吗,我们把每笔花销记得清清楚楚,精确到分?偶尔,我对吉尔伯特讲,我们该把早几年的账簿扔了,但他说,重读那些账簿会很有趣。等有一天我们老了时,他说。在这点上他像罗兰。今天不管什么小事,未来可能会增加十倍的意义。向前看的男人,他俩年轻时都是那样。罗兰没有变。他一直前瞻到他的后人。 每天晚上,在孩子们上床睡觉后,我们算账。那是一天里我最喜欢的时光。吉尔伯特字写得比我漂亮,我做加减法更麻利,我们有说有笑。谈的不是什么特别的话题。有时我真希望能回到过去,教我母亲几件事。婚姻里的时光是用来虚度的。丈夫与妻子把时光虚度得好,一起虚度,那样足以称得上幸福。 我曾对幸福有过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每个少女多半从电影里得来这些想法。但人生中的一天长于电影里的一生。我学得很快。 我没有告诉吉尔伯特少了把剃刀的事。说不定是他折断了一把,忘记跟我讲了。我一直那么认为,直至我在打扫露西的房间时发现那把剃刀,外面包的蜡纸还未拆开,在她玩具小屋的娃娃床底下。藏得不错,只是蜡纸的一角露了出来。我没收了那把剃刀,什么话也没讲。她没来问我剃刀的事。我观察了她一段时日,想看她是否知晓我知道她的秘密。她知晓。我以为她随时会坦白,可她始终没有。如果我盯着她看,她就也盯着我。 自那以后,她想必知道要用她的零花钱买剃刀。我纳闷,兰德先生怎么一点不起疑。她可能用动人的谎言,说是她父亲叫她来买的。 提醒我注意的人是丽甘·斯托莱的母亲。丽甘是露西学校的朋友。我忘记是斯托莱太太本人看到那些伤疤,还是丽甘告诉她的。反正我当面质问了露西,发现那些伤疤整齐地排列在她的手臂内侧。 时下,人们对这类事大惊小怪,而我只是警告她,倘若她继续这样做,夏天穿裙子时看起来会很丑。她答应不会再犯。没有悔恨的眼泪。没有解释。我没问她原因。我也没把这件事告诉吉尔伯特。孩子有孩子的命,谁也不能替她活——我一直那么认为。 有时我好奇,用剃刀划过赫蒂苍白的手腕会是什么感觉。她估计不会怎么出血,尽显优雅的风范。假如把少女时的露西和赫蒂摆在一起,她们大概是日和夜、阳和阴、一片野花地和一株盆景。露西有如此丰富的内心。她应该活得长久,你们不觉得吗? 算了,现在这并不重要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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