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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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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水润了润喉,我等他继续说下去。 “即便觉得脱离很久了,说起这种事,依然觉得很痛苦。” “是啊。”我静静等待着。 他再度开口。“当年我十岁,父母都过世了,所以委托舅舅抚养。没有人愿意帮我。舅舅总是说,欠债就必须偿还,还问我打算怎么偿还。在我被送到急诊室,直到医师报警前整整两年,那两年彻底改变了我。我,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露出微笑。至今他企图自杀三次,每一次都活了下来。他在接受访谈时表示:“撇开冲动想死的时候不谈,我过得很幸福。有珍惜我的人,也会有想吃的美食,想买的东西也不少。想死,是一种突然涌现的冲动。我不会每天都感到忧郁悲伤,我很快乐。冲动只有非常偶尔才会找上门,而我只能被脑海冷不防浮现的过去支配、破坏幸福的日常生活。我不想放任舅舅支配现在的我,我不会被支配的。” “那是我第一次说自己的故事。我刚才说过,宥利很认真的倾听我的故事。我对她说了我把在医院拍的照片当成证据提交,要她收集证据,找出自己是被强迫的证据。结果她说,这些话已经在性暴力谘商中心听过了,他们也要她收集证据。我说,搞不好会有其他受害者,要她好好找找,她却说,确实还有一名受害者。” 我随即抬起头。竟然还有一名受害者,这是什么意思?这件事正朝着我无法招架的方向发展。 “是谁呢?” 姜胜永摇摇头。“她只说是朋友,是大学同学,但她说反正对方不会帮忙。” “为什么?”我觉得口干舌燥,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因为对方绝对不会想说出那件事,而且她也不想告诉那个朋友,至少不想被那个朋友发现。说着说着,她开始责怪自己没出息,也觉得很羞耻,明知这一切却不去追究,实在太傻了。明明心存疑虑也提防着对方,但对方一对她好,马上就又心软了。她心想,他应该不是那么恶劣的人吧,应该是有什么苦衷吧。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过她和这个男生之间好像有什么故事,但她没有告诉我。我猜她应该是为了保护其他受害者吧。在我看来,宥利看似一切开诚布公,但真正重要的事绝对不会开口。她说,反正现在那个朋友跟一个谁都不敢招惹的人交往,所以很安全。听说那个男人很有影响力。我也不清楚,因为不晓得内情,也只能凭听到的去理解。 “我一直很后悔,为什么没有进一步去帮助她,如果当时再积极一点,也许情况就会不同,搞不好宥利就不会死。说不定意外发生当下会和我在一起,好比整理证据、对我说出内心话等等,至少她不会孤立无援。我独自想了很久,那个男生究竟是谁,是教授的儿子还是学校相关人士,否则宥利为什么如临大敌?我很想知道,但宥利死了,在没有当事人的状况下,我什么都做不了。因此,在您跟我联系时,我觉得很高兴,哪怕是现在,我也希望能够帮上忙。”他又小心翼翼的问了我一句:“请问,您知道是谁吗?” 我从刚才就一直屏住唿吸。 和我们系上绝对不能招惹的人交往的女同学就只有一个。我握住杯子,身体忍不住发抖。 是你吗? 你也曾经那样吗? “这怎么可能。”我喃喃自语,身体不停颤抖,手把杯子握得更紧。 那种事,也曾经发生在你身上吗? “但是,她一直说没有自信,不知道谁会相信自己。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十二月初,她说该蒐集的证据都到手了。她写下自己记得的一切,也申请了诊断书,但依然很焦虑,不知道光凭那些够不够。” “她担心大家不相信吗?”我觉得自己的眼泪快夺眶而出。 “对,而且她说只要见到那个男生,就不会觉得自己是被性侵。我告诉她那是你的错觉,结果她哭了,说自己真的会产生那种错觉。此外,她也担心纪录没有法律效力。起初她是带着要检举的念头才记下来的,但担心会说她是想引诱对方性侵。毕竟这不是在某人突然出现、干下坏事后才记录的内容,所以也不无可能,毕竟准强姦很难举证。 “啊,我真的很讨厌这个说法。在强姦前面加个‘准’字像话吗?男生则是一副‘你又没有明确说不要’的态度,即便宥利表示自己拒绝过,他就会说‘你有哪一次是真的不要?’,反正说来说去都是那一套。” 我用双手摀住脸,突然很后悔自己来赴约。不,不可能,是我太敏感了,是我又胡思乱想了。我再次想起那个声音。你不想认同我,所以才折磨我!没错,这是事实。我曾经很嫉妒你,也很恨你,现在才会有这种离谱的想法。不会的,不可能有这种事。 “我的舅舅,”姜胜永说,“每次都会要求我写一封信。” 我放下双手,凝视着这个拥有结实体格的人。也许这个人是为了避免再次经歷那种事,才会选择健身。当然我们都很清楚,该被随意对待的人并不存在,只不过那种事很不幸地发生了。对某些人来说,确实存在着就算蹂躏践踏都无所谓的对象。足以让我摆脱恶意,让我绝对不会被盯上的是什么?只要变强不就行了。从十岁到十二岁,没有任何人保护、娇小柔弱的年幼少年,也许曾经埋怨自己的身体。假如我当时能变强一点,能强到足以打倒对方就好了。为什么,为什么最后全怪我呢?我明明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老是觉得是我毁了自己?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是我自愿和舅舅发生关系,是我做错事才会被舅舅打,全是我的错。” 我静默不语。这人怎能如此沉着冷静的说出这些?他说,自己知道的就是这些了,似乎真心为宥利之死感到沉痛。搞不好,这人是唯一没有用“性”的眼光看待宥利的男人。宥利是否从他身上获得安慰,或者预见了更黯淡的未来?总之可以肯定的是,宥利很努力想摆脱那个情况。她引起企图自杀的骚动,做了纪录,也接受了谘商,会不会还有别的呢? 宥利,还有秀珍。 我无法完全否定其中的可能性,整件事太吻合了。就算小说是被捏造出来的故事,但如果没有前因后果就不可能成立。秀珍与宥利,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才成为朋友。但和贤圭学长开始交往后,秀珍自然不可能主动插手宥利的事。她一定想抹掉这段过去,希望成为一张干净的图画纸,撕毁已经失败的图画,在洁白的图画纸上重新作画。那么,宥利打算做什么呢?她一定很好奇除了两人之外,是否还有其他受害者。没错,她一定想找到那个人。 其他人,宥利和秀珍以外的他人。 这时,姜胜永好像想起什么。 “啊,对了,那个男生好经常对宥利说这句话。” “是什么?”我的声音微微颤抖。 “当宥利哭泣或感到痛苦时,对方就会说:‘你听了别不高兴,但你有被害妄想症。’” 我呆坐着,什么话都没说,也没有任何想法,我什么都做不了,身体不停打颤。现在我懂了,这下真的完全听懂了。 姜胜永吃惊的问:“金贞雅小姐,您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站起来,噁心感突然涌上,我奔出咖啡厅,看到眼前有根电线杆,立刻在那下方吐出了涌上喉头的东西,空腹所喝下的咖啡原封不动的呕了出来。 老实说,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了,猜想或许会是那样,只是不愿意那样想,因为那等于是将图画纸撕破,因为我没有经歷过。 那样的事没有发生在我身上。 当时你气得发抖,听到我说在夏天那个艳阳高照的日子看到你而大发雷霆。当下我只觉得自己说错话,感到惊慌又抱歉,所以即便你折磨我也只是默默承受。我认为自己应该要承担这些,因为多年前我冷酷的抛下你,你才会想对我报仇。为什么我就没有想到其他可能性呢?为什么就没有想到,你其实内心很恐惧,生怕有人会发现这可怕的事实? 当时在巷子里,你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其实你看起来是在等我。你说希望我可以帮你,之所以如此,不是因为我们说过几次话,也不是因为你经过时偶然遇见我。为了向我求助,你在那儿苦等许久,因为,那个问题只能和我商量。 金贞雅是个说谎精。 会说那句话的人就只有一个。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却一直装傻,担心这会是真的。我不想再撞见你,希望能彻底忘记,因为你不曾出现在我的人生,因为非如此不可。干净的图画纸,被撕下的白色素描本,我希望能够重新作画,但那只是徒劳无功,我所做的不过是胡乱涂上各种色彩去掩盖底图罢了。我心知肚明,只要我不愿正视底图,再次涂抹上色只会让图画纸变得更不堪入目。我无法当它不存在,因为它切切实实的发生在我身上。 你和你,以及其他人。 “你是说谎精。” 这是分手那天,东熙对我说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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