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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


  “我在宥利过世后开始参与活动,在那之前,我也满脑子只想着哪天要去死,健身也是那时开始的。之前我基本上是靠打工维生。这个故事讲了太多遍,感觉就像别人的故事呢。总之就是这样,当时我一事无成,把赔偿金和捐款存在户头,一点一点的啃着过活。说起那笔钱还真好笑,明明是我该收下的钱,但只要看到那笔钱就会产生想死的念头,心想:原来我就只值这些啊?明知不能这样计算一个人的价值,但看到钱就会忍不住如此看待自己。捐款当然没了,因为事情已经过了很久。可是少了金钱来源后,我又再度怒火中烧、想要寻死,心想着大家现在已经对我不感兴趣了。”他用手掌在膝盖上擦了一下。“您真的在写小说吗?”

  “没有。”

  我一回答完,随即露出微笑,内心顿时轻松起来。这个男人跟我想像得不同,我以为他会很忧郁、充满攻击性,但姜胜永感觉是个再健康不过的人,想将自身的健康分享给他人的人。

  姜胜永。

  从十岁到十二岁,他被自己的舅舅长期性侵。他和我同年,三年前出了一本讲述自身经验的书,目前在安镇性暴力谘商中心当志工。他接受各家媒体採访,不久前还在独立电影节的一部纪录片轧了一角。我透过谘商中心取得他的联络方式,收到我想知道有关宥利的事的讯息后,姜胜永回覆:“关于那位朋友,我也一直想分享一个故事。”

  他又说:“那么,您为什么对宥利感到好奇?”

  我吞吞吐吐的回答:“她……是我的大学同学。”

  “嗯。”

  “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向我求助。”

  “嗯。”

  “我却直接走掉了。”

  他没有说话,我也是,两人之间降下一阵沉默。

  他再次缓缓开口:“接受访问后,有些人说我到现在还在刷存在感,甚至说‘他觉得很骄傲吗?’没错,我是需要关心,因为大家根本不闻不问。没有半个人在乎为什么在法庭上会败诉,舅舅又得到何种惩罚。大家的关注对我来说是种痛苦。‘你可以说一下自己有多痛苦吗?他是怎么对待你的?’这就和围观看人打架差不多,大家会很专心的看谁被打到哪里才倒下,却没人关心他们为什么打起来,又有何后续发展。甚至还有人说:‘他是个男的,又不是女的,这怎么可能,该不会是他有什么问题吧?’他们认为男生就绝对不会碰到这种事。”

  我静静听着,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宥利会和这个人说话。

  “宥利是第一个。”姜胜永说。

  “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人听过我的故事。仔细想想,我的人生好像是在遇见宥利后才逐渐好转。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给别人建议,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价值,也因此,我觉得自己亏欠了那位朋友。我们见过两次,一起吃饭喝茶,大约聊了七个钟头。看到她的那一刻我就认出来了,因为我自己就是长期被那种情绪纠缠,所以一看到她就知道,那是多么渴望某人伸出援手却又充满恐惧的脸。我也一直是如此,渴望得到他人的爱,但只要紧紧抓住那个人,不安感就会将我包围,担心会失去对方。我根本没有资格得到爱,这会不会是老天爷在捉弄我,祂是不是想夺走这份幸福?不安感如影随形,关系当然也无法维系下去,因为别人看出来了。他们不能和内心不安的人交往,没人能招架得住我,所以我很想死,宥利脸上也有那种表情。持续被蹂躏后,人会产生一股愤怒,宥利却从来没有动怒。其实她已经非常愤怒了,本人却没有察觉,因为害怕在彻底爆发的那一刻,自己真的会变成孤零零一个人。”

  “宥利有提到自己被谁欺负吗?”

  “那不叫欺负。”

  我静静听着。

  “那是性侵。她一直在非自愿的情况下被迫发生关系,就算她说不要,对方也会伸出狼爪,无视她的抗拒,强迫她发生关系。所以宥利才会生病,得了子宫颈癌第一期,生理上极为煎熬,每天都觉得很痛苦,男人却对宥利的哭诉视而不见,反倒说她是想博取关心才说谎。”

  我将双手交叠握住。“有说对方是谁吗?”

  “没有,那就不知道了,只说是同系的。”

  我吞了吞口水。搞不好真的是贤圭学长。

  我想起秀珍先前大吼:“你只是想折磨我,不想认同我罢了。”

  “她为什么不报警?”我问。

  “我听完后,发现她的情况比较暧昧。刚开始好像不是强迫,宥利认为自己在谈恋爱,但两人一见面就只有性,其他什么都不做。有一次,宥利说想一起去外头吃午餐,对方却冷笑说:‘我为什么要跟你吃午餐?’当时宥利想结束这段关系,她从来没有正式对谁提分手,所以只是迂迴的选择逃跑,逃避对方的联络。后来,男生的态度似乎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他会使用暴力、强迫的方式,然后又突然变得很亲切,把宥利的心玩弄于股掌之间、为所欲为。宥利觉得就算报警也没有人会相信自己,她说自己的绰号是吸尘器。”

  “她认为大家都会站在男生那一边吗?”我问。

  姜胜永点点头。“对,她是这么说过。”

  如果是贤圭学长,大家当然会站在他那边,没有人会相信宥利。

  “宥利的确有向他人求助,她去找了系上一位值得信赖的女老师。听说是经常开设女性主义课程的老师,宥利很信赖她,老师却噼头就问宥利是不是勾引对方,要她别拿恋爱这种说词来制造麻烦。”

  姜胜永露出苦涩的笑容,我猜到宥利去找了谁,原来她去找了李康贤。换成是我八成也会这么做,当时学校还没有女性中心,就算报警也无法保证他们会进行彻底调查。宥利是为了寻求建议才去找李康贤,假设对方是贤圭学长,宥利的主张就不会轻易被接受。当然,事情也有可能被彻底解决,确实有足够的可能性,但毕竟宥利被骗过太多次,不会这么容易相信。

  “原来没人伸出援手啊。”话一出口,我顿时涨红了脸,想起自己刚才说了无视宥利向我求助的事。我当然可以辩解,不知道宥利要我帮什么,但我心知肚明,早猜到搞不好是那方面的问题,要不然宥利怎会向不太熟的我求助。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我?假如丢尽颜面,隐私被暴露在众人面前,遭人误会后,人们却依然不相信自己,自然就不想对任何人说,我也很想放弃。不,我已经放弃了,所以现在才会回到安镇。

  “因此她才想一死了之,加上她又是个没钱的穷学生,根本不可能做什么雷射手术。我也很清楚,宥利是会让人倍感压力的人,她有许多夸张的举止,会毫不保留地去爱所有亲切待己的人。我跟她说白了,这不是因为孤单,而是你处于愤怒状态,你是因为愤怒才想寻死,因为我也一直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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