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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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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天,秀珍发现了括号。 一堆括号。 (施暴)(恐吓)(扒掉衣服)(狠狠压住)(兴奋)(勃起)(插入)(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有些小说把括号描写得极为传神逼真,而且为数还不少。有些小说鉅细靡遗的述说如何拖着那个女人,如何让她心生恐惧,让她用何种姿势躺卧,又是如何令她屈服,最后在某种兴奋状态下做了( ),详细程度令人憷目惊心。 当然,小说并未拥护加害者,只是表现出加害者有多心狠手辣罢了。正是为了让大家看到加害者有多恶劣,才会将性侵的(括号)描绘得犹如在夜空中引爆的烟火般华丽。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恶劣的家伙!竟然做出这么惨无人道的事,真是太狠毒了!那些传神而逼真的(括号),将坏人的恶行描写得更恶毒,加深了对坏人的憎恶情绪,也引发了报复心态。 由于它们明确展现出坏人有多坏,受害者又有多煎熬,使得前面那些施虐的具体(括号)成了具美学与必要的场景。既然已经证明那个人是坏人,所以不要紧(这点场景无伤大雅);既然已经表现出坏人是如何被塑造的,所以不要紧(因为已经揭露了,所以没关系)。 有一部小说,被性侵的女人用更心狠手辣的方式向男人复仇,在此之前,她遭受的众多(括号)简直到了令人作呕的程度。那些逼真细腻的(括号)!满怀憎恨的女人终究向男人报了仇,痛痛快快的加倍奉还,因此女人所遭遇的(括号)被遗忘了──真能忘记吗?受害者真能忘掉那些令人不寒而慄的(括号)吗?即便复仇成功,痛快的加倍奉还,就能说(括号)什么都不是了吗?就连不曾经歷(括号)的秀珍都无法忘怀了,这有可能发生吗? 秀珍不禁心生疑惑。会不会是自己太敏感了?其实(括号)根本不足为奇,她却替它们赋予了过多意义?难道真如那男人所言,是秀珍有被害妄想症?有一天,秀珍在某部小说中读到了男人诉说“我想强暴那个女人”的心声。那一刻,她中止阅读,停了下来。 仔细想想,过去曾听过相似的话。 “感觉就像被强暴一样。” 那是系上庆祝新生入学的聚会,她看到贞雅坐在对面,和河宥利坐在一起。因为河宥利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秀珍的视线很自然的飘向那一边。宥利看起来很奇怪,但秀珍只将注意力放在自己周围,满心兴奋期待。她原以为自己可能考不上,没想到顺利上榜了。她心想,终于来到大学了,我必须用功读书,赶快找到工作,把外婆接来安镇住,和外婆两人亲密和睦的生活。要是也能交到男朋友就好了,温柔又帅气的男朋友。我要找个对我好,我也对他很用心,深爱彼此、互相珍惜的人。 可能因为是新科系,系上聚会时能申请补助,教授们也很大手笔,点了很多酒和下酒菜。有其他系的学生跑来宣传社团,也有即将转系的学长姐加入。这还是秀珍第一次遇到这么多人,觉得紧张又开心,但没有喝酒。 不知从哪一刻开始,秀珍的座位附近变得热络喧闹。秀珍旁边坐了大约五名男同学,在三位学长加入后,他们开始玩起拼酒游戏。秀珍不想喝酒所以没有参与,只在一旁看热闹。 一群男生和两个女生开始玩起游戏。游戏规则是将烧酒瓶盖上那圈铝线扭转成条状,再用指尖弹它,谁最先把它弄断就必须干杯。即便只是在一旁观赛也很好玩,因为每次都会栽在同一个人身上。有个决定转系的哲学系学长,只要瓶盖到了他手中,就算只是轻轻敲打,铝线也会应声断裂。 因为已经连续三次了,大家都兴沖沖的凑过来。第四次又是相同结果,大家都忍不住鼓掌大笑,秀珍也笑了。第五回合开始时,学长可能是想逗大家笑,手开始故意颤抖起来。气氛很愉快,当学长弹出指尖时,所有人都激动得大叫,因为铝线又断了。 学长用双手覆住脸孔大喊:“靠,心情就像屌被割掉一样。”大家都笑了。学长接着又说:“感觉就像被强暴了。” 大家又笑了,秀珍也笑了,她内心并没有感到不愉快。当下的气氛很搞笑,也不必为了这种话摆起脸孔。学长说这话不是想戏弄谁,只是脱口而出的玩笑话。其他女生听到那句话后也不禁笑了,大家都知道那不是真的被强暴的意思,只不过是随口丢出的一句话罢了。啊,直言不讳的比喻,越是不受限制、肆无忌惮,隐喻就越是美丽动人。秀珍也跟着鼓掌叫好。 在书中读到“我想强暴那个女人”的心声时,秀珍想起那天学长的声音。如今她不再能接受那种玩笑。怎么会有人把那当成玩笑?“感觉就像被强暴了。”性侵怎能成为笑点?小说不是使用了各种(括号)描写得极尽狠毒逼真吗?感觉就像被强暴?想要强暴女人?感觉自己就像被强暴?他们认为自己经歷了那些(括号)吗?是想要做出那些(括号)中的行为吗?单凭烧酒瓶盖的尾端断掉这件事,根本无法和经歷(括号)相提并论。性侵不是那么一回事,性侵是一连串的(括号)。为何有人可以轻易用性侵来开玩笑?又为何有人用众多(括号)来表现骇人的画面,轻易地拿它们来比喻? 为了寻找答案,她读了一本又一本小说,然后在某一刻顿悟。 这些人压根就不晓得被强暴是怎么回事。 小说中的(括号)描写的并非受害者的痛苦,而是虐待的程度。虐待的逼真程度使得那些描写变得栩栩如生。之所以有令人不忍卒睹的骇人场面,意味着他们不懂得受害者的痛苦。他们当然明白啦,明白这是不对的,才把坏人描写得更坏,为了大加挞伐坏人,才使用铺天盖地的(括号)。 但是,他们真的明白吗?当真明白身体的某个部位被强行扯开、撕裂、碎裂时的那种物理感觉吗?当真明白身体最为柔软敏感的部位受伤时的痛苦吗?在(括号)之后,只出现了“好痛”一句描述,但那并不是忍受几天撒尿时的疼痛感就能结束的经验。 自从被性侵后,秀珍便持续被痛苦折磨。因为下体红肿,无论坐着或走路都疼痛不已,而那正是那个男的恣意对秀珍的身体(括号)的缘故。秀珍甚至没想过要去医院。在此之前,她连妇产科的周围都不曾靠近过。她没想过有关怀孕的事,也没想过自己是会怀孕的。 每天,阴道内侧出现撕裂般的间歇性疼痛,她没有去医院,以为这就像手上的抓痕般很快就会痊癒。疼痛持续超过三周后,秀珍终于去了一趟医院,而医生诊断她阴道内侧严重红肿与发炎。为了以防万一,秀珍做了一次超音波,得知自己怀孕的事实。动完手术后,秀珍依然持续上医院,因为还是很痛。外科医师告诉她没有任何异常,只开了止痛药就要她回去,但秀珍依旧觉得痛,下体持续有刺痛感,感觉子宫内侧的肉块正在掉落般的疼痛,下体好像要完全消失的松脱感,身体好像成了被撕裂的白纸。 倘若真的发生了(括号)所描写的事件,绝对不可能单凭一句“好痛”就了结,因为后头会有比(括号)更残忍的痛苦接踵而来。强暴就是这么回事。 秀珍还领悟到另一个事实。 在描写中,加害者同样遭到某人的践踏与压迫,他们遭受了与(括号)相似的欺压。某篇导读曾说,暴力的美学、陷入暴力的连锁效应的悲剧人物很立体,去理解前后冷不防冒出来、宛如雪人般的(括号)主体,是一件很美的事。不,秀珍一点都不认为有何美感可言,一点都不觉得谁具有悲剧色彩。倘若被某人性侵的感觉是用这种方式运作,倘若那是描写暴力的唯一之道,被(括号)梦魇纠缠的人又该如何自处?难道秀珍也要去性侵某个人吗? 秀珍开始痛恨小说,痛恨那些清晰可见的悲剧与满目疮痍的心灵,她竭力压抑、遍寻不着出口的心情终于溃提,却仍无法停止阅读小说。从某一刻开始,秀珍也同样被暴力耳濡目染,她阅读着(括号),想像自己站在加害者的位置,将那男人压在地面,尽情对他施加她读过的所有(括号),她想疯狂的强暴他。 到了图书馆闭馆时间,她会从座位上起身,但没有回宿舍,而是去宥利的家。宥利会安慰无法入睡、不停啜泣的秀珍,一次又一次轻拍她的肩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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