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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接下来是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只有带队的女教师用严厉的眼神冲着这位不守规矩的学生瞪了一眼,但陪同参观的索拉里斯学家当中(我也是其中一员)没有一个人答得上来。因为每一个对称体都是独一无二的,而且它内部发生的现象通常也是如此。有时候它里面的空气会不再传导声音,有时折射率会增大或减小,局部地方的引力还会出现有节奏的脉动变化,就好像这个对称体有一颗跳动着的万有引力心脏。有时研究人员的陀螺仪会变得像发了疯一样,或者是一层层强化电离层突然出现,接着又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种例子举不胜举。再说了,如果哪一天对称体的奥秘终于被揭开,那还有非对称体需要研究呢……

  非对称体产生的方式和对称体相似,但其结局却不尽相同,而且除了震颤、发光和闪烁之外,在它身上什么都观察不到。我们只知道它内部发生的过程快得让人头晕目眩,其速度接近物理运动速度的极限,而且这些过程也被称作“经放大的量子现象”。它和某些原子模型在数学上有所相似,但这种相似性很不稳定,稍纵即逝,因此有人认为这是一种偶然或意外事件。它存在的时间比对称体要短得多,只有十几分钟,而且其结局可能更令人恐怖。

  先是一阵呼啸的狂风把它吹得胀鼓鼓的,几乎就要破裂;紧接着,在一层肮脏的泡沫下打着旋的液体将它飞速充满,冒着可怕的气泡,将一切淹没;然后是一场爆炸,就像一座烂泥火山突然爆发,抛起一柱散乱的残余物,在随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像一场稀稀拉拉的雨一样落在不平静的海面上。其中有些碎片像木屑一样干燥发黄,形状扁平,看上去好像膜质的骨头或软骨,它们会被风吹到距爆炸中心几十千米远的地方,在那里随波漂流。

  还有另外一组构造物能够和这片活海洋完全脱离开来,脱离的时间有长有短。和前面提到的那些现象相比,它们出现的机会远没有那么频繁,因此观察起来要困难得多。当它们的残骸被首次发现时,人们将其误认为是生活在海洋深处的某种生物的尸体,过了很久之后才发现并非如此。有时候它们看上去就像是长着好几对翅膀的奇怪鸟类,正在漏斗形快速体的追逐下仓皇逃命,然而这个从地球上借来的概念,又一次成为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有时,尽管这种机会很少,在岛屿布满了岩石的岸边,你可以看到一群群不会飞的生物,像成群结队的海豹,静静地躺着晒太阳,或是懒洋洋地爬向大海,好融化在里面。

  就这样,人们的思维仍在地球和人类的观念里绕圈子,而首次接触则依然遥遥无期……

  一支支考察队在对称体内部深处跋涉了数百千米,一路设置了许多记录装置和自动相机;人造卫星上的摄像头捕捉到了模仿体和伸展体发芽、成熟与死亡的过程;图书馆越塞越满,档案资料越积越多,而为此付出的代价有时很高昂。先后共有718人在各种灾难事故中丧生,其原因均为在这些庞然大物临终之际未能及时撤出。在这些人当中,有106人死于一场著名的大灾难,而它之所以出名,是因为遇难者当中包括当时已是70高龄的吉斯本人。

  事发时,一个很明显是对称体的构造物突然以通常属于非对称体的方式告终。79名身穿重型防护宇航服的遇难者,与他们的仪器和机械一起,在几秒钟内就被一场污泥状黏液的爆炸完全吞噬。同时,驾驶着飞行器和直升机在这个物体上空盘旋的另外27人也被拖了下去。这个地方位于42度纬线和89度经线的交点上,在地图上被标为“106喷发地”。但这个点只存在于地图上,因为那个地方的海面和这片海洋上的其他区域并没有任何区别。

  这次事故发生后,在索拉里斯研究史上,首次有人呼吁要使用热核炸弹对这片海洋进行打击。事实上,这种想法的动机比复仇还要残酷,因为这将意味着毁灭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吉斯考察队后备队的副队长名叫灿肯,只因为阴差阳错,他才在这场事故中幸免于难—自动中继站将大家正在研究的那个对称体的位置指示错误,因此灿肯驾着飞机在大海上转悠了半天,在爆炸发生几分钟后才终于到达,看到了爆炸留下的黑色蘑菇云。事后,当大家正在权衡是否要进行热核攻击的时候,他威胁说要把观测站,连同他自己和观测站里剩下的另外18名工作人员一起炸掉。尽管谁都没有正式承认过这个自杀性的最后通牒影响了大家的表决结果,但估计事实上应该如此。

  不过,像那样的大型考察队来这个星球访问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这个观测站本身是通过来自卫星的监督建造而成的,如果不是这片海洋在仅仅几秒钟之内就能够造出比观测站大百万倍的结构,它也可以算是一项令地球人自豪的工程。它的形状是一个圆盘,直径200米,中间有四层楼,边缘是两层。它悬浮在海面上空500到1500米之间,依靠的是由湮灭能量驱动的引力发生器。除了其他星球上的普通观测站和大型卫星体普遍拥有的各种设备之外,它还装备有特殊的雷达传感器。在平坦的海洋表面刚刚开始发生变化,显示出一个新的有生命的构造体即将诞生的迹象时,传感器就会启动额外动力装置,使这个钢铁圆盘升入平流层中。

  现在这个观测站里几乎已经空无一人。机器人全都被锁在了底层的贮藏室里—我仍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原因—你在走廊里游荡时一个人都碰不到,就像是在一艘失事后随波漂流的船上,船员已全部丧生,船上的机械却完好无损。

  就在我把吉斯专著的第九卷放回到书架上时,我感觉到脚下覆盖着一层泡沫塑料的钢铁地板突然颤动了一下。我一动不动地站着,但地板没有再颤动。图书室和观测站的其他部分是完全隔离的,因此造成震颤的原因只有一个:观测站上发射了一枚火箭。这个想法让我回到了现实当中。我仍没有完全拿定主意是否要按照萨特里厄斯的想法出去勘察。如果我假装完全同意他的计划,顶多也只能推迟这场危机;我几乎可以肯定将会发生冲突,因为我已经下决心要尽全力保住哈丽。

  这里面最关键的问题是萨特里厄斯是否有可能成功。和我相比,他有着极大的优势—作为一名物理学家,他对这个问题的理解要比我透彻十倍,而荒谬的是,我却只能指望这片海洋赐予我们的解决方案要更为高明。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我仔细钻研着缩微胶卷,力争能够从有关中微子过程的物理学所使用的极其高深的数学语言里理出哪怕是一丝头绪。一开始,这件事似乎毫无希望,而且雪上加霜的是,有关中微子场的理论居然有五个,而且每一个都难上加难。这只能清楚地表明一件事:它们当中没有一个是十全十美的。然而,最后我终于找到了一些似乎有价值的东西。我正在把那几个公式抄下来,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我快步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同时用身体挡住。斯诺特的面孔出现了,满脸的汗水闪着微光。他身后的走廊空荡荡的。

  “哦,是你,”我说道,把门开大了一些,“进来吧。”

  “没错,是我。”他答道。他的声音很嘶哑,发红的双眼下有浮肿的眼袋。他身上穿着闪亮的橡胶防辐射围裙,用松紧吊带吊着,围裙下面露出脏兮兮的裤腿,还是他一直穿着的那条裤子。他环顾着这个光照均匀的圆形大厅,看到哈丽站在靠里的一把扶手椅旁,不由得一愣。我们俩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神,我垂下眼皮,他轻轻鞠了一躬,我用随意的口气说道:

  “哈丽,这位是斯诺特博士。斯诺特,这是……我妻子。”

  “我是……这里同事当中不怎么抛头露面的一员,因此……”这段停顿越拉越长,越来越危险。“我还没有机会认识您……”哈丽微微一笑,向他伸出手,他也赶紧伸出手握了握,我觉得他似乎有些诧异。他眨了几下眼睛,站在那里直盯着哈丽,最后我只好抓住了他的胳膊。

  “对不起,”这时他对哈丽说,“凯尔文,我想跟你谈谈……”

  “当然可以。”我用一种社交名流的派头故作轻松地答道。这一切听上去就像是蹩脚的滑稽戏,但是没办法。“哈丽,亲爱的,不用管我们。我和斯诺特博士必须谈一些我们无聊的工作。”

  我拉着他的胳膊,把他领到了房间另一头的几张小扶手椅旁。哈丽在我先前坐着的那张椅子上坐下,但她把椅子推了推,好在看书时一抬头就能看见我们。

  “什么事?”我轻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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