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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二三十分钟之后,这个庞然大物开始慢慢下沉,有时会先在它的竖轴上倾斜八到十二度。对称体有大有小,但即便是它们当中的小个子,在开始沉没时也高出地平线足有八百米,十几英里外都能看见。在它达到平衡状态后立刻进入其内部是最安全的,因为这时它整体已不再下沉,同时又重新回到了竖直方向。最佳入口位于它最顶端稍下面一点。在这里,相对比较光滑的极地“冰冠”周围是一圈千疮百孔的区域,满是漏斗状的开口,通向内部的腔室和通道。作为一个整体,这个结构可被看作是一个高阶方程的三维展开形式。

  众所周知,任何方程都可以用高等几何的形象语言来表达,并可以构造出一个与其等价的立体图形。从这个意义上讲,对称体是罗巴切夫斯基锥体和黎曼负曲率面的亲戚,但由于它的复杂程度令人无法想象,因此只能算是很远的远亲。它占据着好几立方英里的空间,代表的是一个完整数学系统的展开形式,而且这种展开还是四维的,因为方程中的某些关键系数是以时间来表达的,也就是说,是通过时间流逝所带来的变化来表达的。

  当然,最简单的想法就是将其看作这片活海洋的一台“数学机器”,一个以它自己的尺度创造的计算模型,其目的则不为人知,但如今这个所谓的费尔蒙假说已不再有人认同。这种想法无疑很诱人,然而,若是说这些巨大无比的喷发现象,其中每一颗微小粒子都随时受着整体分析中复杂公式的制约,是这片活海洋用来研究有关物质、宇宙及存在之根本问题的工具……这种观点最终是站不住脚的,因为在这个庞然大物内部,可以找到太多与这种简单的(有人称之为天真幼稚的)描述无法调和的现象。

  为了找到一个既直观又容易让人理解的对称体模型,人们曾经做了不少的尝试。其中颇为流行的一种解释是由阿韦里安提出的,他对这一问题的表述如下:想象一座地球上巴比伦鼎盛时期的古老建筑,假设它是用一种有生命、有反应和演变能力的物质建造而成。它的建筑风格流畅地经过一系列不同的阶段,首先在我们面前呈现出古希腊和古罗马的建筑形式,接着它的柱子开始变得细如秸秆,穹顶渐渐失去了重量。它高高升起,越来越尖,拱门变成了陡峭的抛物线,最终折叠在一起,向上飞升。哥特式建筑就这样出现了,并开始成熟、老化,渐渐化为其后期形式,先前的陡峭严峻被生机勃勃的狂乱爆发所替代,于是巴洛克风格的修饰过度在我们眼前愈演愈烈。如果我们将这个过程继续下去,而且一直将这个不断变化的结构看作是一个生物的不同成长阶段,那么我们最终将会看到航天时代的建筑风格,同时也许离理解对称体本质这一目标也更近了一步。

  然而,不管我们将这个比喻如何扩展,如何完善(事实上,的确有人试图用特制的模型和电影来使它变得更为直观),它也顶多不过是一种软弱无力的尝试,往坏处说则是一种逃避,甚至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因为对称体和地球上的任何东西都毫无相似之处……

  一个人只能同时留意很少的几样东西,我们只能看到此时此刻发生在我们眼前的事情。如果要想象多个同时进行的过程,不管它们如何密切相关,如何相辅相成,都是我们力所不及的。即使是在相对简单的现象面前,我们也有这样的体验。一个人的命运可能含义丰富,几百个人的命运则难以领会,而成千上万,甚至几百万人的经历基本上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一个对称体是几百万,不,是几十亿的N次方,它根本就让人无法想象。

  我们站在它的某个中殿深处,这个中殿是一个十重克罗内克空间,我们像蚂蚁般紧紧攀附在会呼吸的洞窟的褶皱上,望着四周巨大的平面高高升起,在照明弹的光线下呈发灰的乳白色,它们互相交融,形成的结构轻柔和缓,无懈可击,完美无缺,但同时又稍纵即逝,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在不停地变化—这个建筑的中心内容便是有着明确目标和意图的运动。我们看到了这一切,但这又能如何呢?

  我们所观察到的只是整个过程当中的一个片段,就好比是超级巨人交响乐团里一根琴弦的颤动,而且除此之外,我们还知道—只是知道,但并不理解—与此同时,在我们头顶上和脚底下,在它无底的深处,在我们的视线和想象力都无法触及的地方,有千百万个这样的变换正在同时进行,它们就像用对位法谱写的数学旋律中的音符一般紧密相连。因此,有人将其称为几何交响曲,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这些听众就是聋子。

  这时,如果真想看清这里面的东西,你就必须赶紧离开,撤到很远的地方,然而对称体中发生的一切全都在它内部,到处都是增生繁衍,是如雪崩一般蜂拥而至的诞生,是无穷无尽的塑造过程。与此同时,每一样被塑造的东西本身也在塑造着别的东西,而对我们所在之处发生的变化最为敏感的,是远在数英里之外、相隔好几百层的对称体另一端,可以说比含羞草对触摸还要敏感。

  在这里,每一个暂时结构都有其自身之美,这种美不须依赖视力而得以实现,对所有其他同时出现的结构而言,每一个暂时结构既是共同创造者,又是乐队指挥,而反过来它们也在对它进行塑造。这的确像是一首交响曲—不错,但这是一首自我谱写同时又自我扼杀的交响曲。对称体的最终下场令人惨不忍睹。每一个见到过此过程的人都会禁不住觉得自己正在目睹着一场悲剧,甚至可能是谋杀。大约两个小时,最多三个小时之后—这种爆发式的增长,这种自我复制、自我繁衍的过程从来都不会持续更久—那片活海洋便会发起进攻。它看上去是这样的:光滑的海面上出现了皱纹,本已平静下来、覆盖着干泡沫的海浪开始翻腾,一排排同心圆状的波浪从地平线上奔涌而来,和那些帮助模仿体诞生的肌肉火山口同出一辙,但这回个头要大得多,简直无法相比。对称体淹没在水下的部分开始受到挤压,于是这个庞然大物缓缓上升,就好像要被从这颗星球上抛出去。

  海洋胶体物质的最上层开始活跃起来,沿着对称体的侧壁越爬越高,将其完全覆盖,同时还在硬化,将所有出口堵得严严实实。但和与此同时正在它内部深处发生的事情相比,这一切根本不算什么。首先,各种形成过程,也就是建造各种结构的过程,会暂停片刻,然后突然加速。那些到目前为止一直都很流畅的动作,无论是不同结构之间的渗透折叠,还是地基和天花板的添加,所有这些迄今为止一直有条不紊的过程,本来好像会延续好几个世纪,此刻却变得匆忙起来。就好像是由于危险迫在眉睫,这个庞然大物正在竭尽全力试图完成某项重要工作,它给人的这种印象变得非常强烈。

  然而随着变化速度越来越快,构造材料本身及其动态的那种可怕而令人作呕的变形就越明显。所有那些极其柔韧的平面都在软化、松弛、下垂,各种失误和未完成的结构开始出现,一个个奇形怪状,残缺不全。从目不能及的大海深处传来一阵越来越响的轰鸣;好似垂死之人临终气息般的气体,从狭窄的通道里摩擦而过,发出犹如打鼾和雷鸣般的响声,使正在塌陷的天花板呼啸不已,那声音就好像出自没有生命的声带或是长满了黏糊糊钟乳石的巨大喉咙。尽管周围正在发生着一场凶猛异常的运动—这毕竟是一场毁灭性的运动—观察者的心中却马上充满了一种死寂。

  这时,只剩下带着怒号从海底深处吹来的狂风,穿过上千个竖井,支撑着这座高耸入云的建筑,同时整个结构开始下滑,像火焰中的蜂窝一般崩溃瓦解,尽管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最后一丝抽搐,一些和其他部分失去了联系的杂乱动作,漫无目的,越来越弱,直到在来自外部的不断攻击下,这个已逐渐遭到损害的庞然大物像一座山一样缓缓倒塌,消失在一片泡沫之中,这些泡沫就像伴随着它如巨人般崛起的那些泡沫一样。

  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的确,它意味着什么呢……

  我记得当我还是吉巴里安助手的时候,曾经有一个学校旅游团到亚丁的索拉里斯研究所参观。那伙年轻人穿过图书馆的侧厅,然后被领到了主厅,那里存放着的主要是一箱箱的缩微胶卷。胶卷上记录有对称体内部一小部分的图像,当然,那些对称体本身早已不复存在。这些记录一共有九万多件—九万卷胶卷,不是九万张照片。一个大约十五岁的女孩,胖乎乎的,戴着眼镜,脸上带着一副坚定而聪慧的表情,突然开口问道:

  “它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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