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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


  当他在巴黎,走过香榭丽舍大道时,从密密层层的人墙上降下瀑布般此起彼伏的热情欢呼。巴黎的民众,法兰西的民众,作为欧洲一切遥远地区民众的象征,高声大叫,热烈欢呼,怀着满腔期待,向他挤了过来。他的面容越来越放松,脸上绽放出一种无拘无束、幸福开怀、近乎陶醉的微笑,使他微微露出牙齿。他向左右两边挥动帽子,似乎想向所有的人致意,向全世界表示问候。不错,他亲自前来,这一点他做得对。只有活生生的意志才能战胜僵死的法律。一个如此幸福的城市,一个如此充满希望和欢乐的人类,怎么能不为他们大家永远工作,永远创造?再休息一夜,静静地度过一夜,明天便立即开始工作,为了给世界以和平,这是全世界几千年来梦寐以求的和平。这就做出了一个尘世凡人曾经完成过的最伟大的事业。

  在法国政府为他安排的那座宫殿前,在外交部的走廊里,在美国代表团的总部所在的克里容饭店前面,焦躁不耐的记者们挤在那里。单单是记者就形成了一支蔚为壮观的大军。光是从北美前来的记者就有一百五十名之多。每个城市都派出了自己的通讯员,所有的记者都要求得到参加所有会议的入场证,想参加所有会议!因为会议主办者曾特别强调,答应“complete publicity(全体舆论界)”,这次绝无秘密会议或者私下协定。

  十四条中的第一款逐字逐句地写明:“Open covenants of peace,openly arrived at,after which there shall be no private international understandings of any kind.(公开的和平条款,公开取得一致赞同,根据这些条款,不得再有任何形式的私下国际协定。)”秘密协定是场黑死病,它造成的死者比所有其他疾病造成的死者更多。这种黑死病必须通过威尔逊的“open diplomacy(公开外交)”的新式血清来彻底清除。

  但是使大家失望的是,这些急切迅猛的要求,碰到的是窘迫万状的拖延战术。毫无问题,大家都能参加一切大型会议。这些公开会议的记录将向全世界全文传达——实际上,会议的一切紧张内容已经全都以巧妙方法进行过清洗,但是目前还不能提供任何信息。首先得确定谈判的日程。失望者不由自主地感到,有什么事情不大对头。但是提供信息者所说的并非全都不符事实。就在讨论谈判日程时,威尔逊在四巨头首次交换意见时,就立即感到同盟国[4]的抵抗:他们不愿把一切都放在桌面上公开谈判。

  还说得很有理由。在交战各国的皮包和文件箱里还存放着秘密协定,保证每个民族有自己的一份战利品。这些肮脏的见不得人的内衣只愿在“camera caritatis(博爱之屋)”里摊开;为了不至于从一开头就破坏了大会,有些事情必须在紧闭的房门后面,才能进行讨论,事先厘清。但是不仅在讨论日程上意见分歧,在一个更深的层面上也是如此。两组人基本上对形势都一清二楚。美国一组,欧洲一组,两边的态度不论左右都很清楚。在这次会议上不该签订和约,实际上应是两份和约,两份完全不同的协定。一份和约是暂时的、现实的,应该和战败后放下武器的德国结束战争;同时,另一份和约,关于未来的和约应该使以后任何战争都不可能爆发。一方面是按照古老的强硬的方式签订的和约;另一方面是新型的,根据威尔逊的章程制定的和约。这个章程旨在建立一个国际联盟。哪一个和约应该首先讨论呢?

  两种观点在这里猛然相撞。威尔逊对于暂时的和约兴趣不大。根据他的观点,确立边界在哪里,战争赔偿是多少,赔款金额的大小,应该由专家们和各个委员会在已经确定的十四点原则的基础上予以确立。这些都是小事,枝枝节节的事情,是专家们的事情。各国居于领导地位的政治家们的任务应该相反,是创造新的,即将出现的事情,是确定各民族的独立,建立永久和平。每一派都急于贯彻自己的观点。

  欧洲同盟国横加指责,并非毫无道理。他们认为,经过四年激战,不该让精疲力竭、困顿不堪的世界再一连几个月等待签署一份合约,否则欧洲将陷于一片混乱。先得做好现实的事情,确定边界和赔偿,把现在一直手执武器的男子们送到他们的妻儿身边,稳定货币,促进贸易,恢复交通,这时,才能在一片巩固坚实的大地上,让威尔逊计划的海市蜃楼绽放光芒。就像威尔逊从内心深处对现实和约不感兴趣,克雷蒙梭、劳德·乔治、索尼诺[5]都是精明老练的策略家和实干家,他们内心深处也对威尔逊的要求相当冷漠。他们出于政治考量,一定程度上也出于真诚的同情,对威尔逊提出的人道要求和人道思想也表示激赏,因为他们有意识无意识地感到,这样一种出于非利己主义的原则,在他们的人民当中具有强大的吸引人的慑人力量。他们因此也愿意带上某些弱化的条款和附加的条文,来讨论他的计划。但是首先得和德国签订和约,结束战争,然后再讨论他的公约。

  然而威尔逊也是一个十分老到的实干家。他当然知道,如何通过拖延战术,使具有旺盛生命力的要求变得疲弱无力,血液流尽。他自己也知道,如何把讨厌的责难通过拖延,推到一边——他可不是光凭理想主义当上美国总统的。因此他不屈不挠地坚持自己的立场,首先必须制定公约,把它逐字逐句地吸收到对德和约中去。从他的这一要求便自然而然地产生第二个矛盾。因为对于同盟国而言,德国是有罪的,它因为侵入比利时已经粗暴地破坏了国际公法,而在布列斯特-李托夫斯克,由于霍夫曼将军[6]重拳一击,已经为肆无忌惮地提出暴力条款,树立了最坏的榜样,倘若加进公约中的这些原则,从一开始就变成把未来人道原则的奖励颁发给了德国,而它是不配获得这种奖励的。

  同盟国要求先得清算旧日的顽敌,然后才采用新的方法。现在田地还在遭受蹂躏,一片荒芜,城市遭到炮击,残破不堪;为了让威尔逊亲眼目睹,给他留下印象,他们强迫他去亲自参观这些城市和乡间。但是,威尔逊——这个“不讲实际的人”有意识地视而不见那些断壁残垣。他只展望未来,他的眼睛故意不看那些被枪炮击毁的房屋,只看永恒的建筑。他的任务只有一条:“废除旧秩序,建立新秩序”。尽管他自己的两位顾问朗欣[7]和豪斯[8]提出抗议,他依然顽固地坚持他的要求,毫不动摇。首先必须制定公约。先要捍卫全人类的事业,然后才顾及各国人民的利益。

  这场斗争颇为艰巨,具有灾难性的后果。它旷日持久,浪费许多时间。不幸的是,伍德娄·威尔逊未能事先给他的梦想一个轮廓完整的形象。他带来的公约这一项目,并没有完全拟定,只是一个“初稿”,必须在无数次的会议上进行讨论、增删、修改,有的地方强化,有的地方削弱。而且出于礼貌,他在访问巴黎之后,还得抽出时间对他的盟友们的首都进行访问。于是威尔逊前往伦敦,在曼彻斯特发表演讲,然后前往罗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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