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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


  ▼威尔逊的失败

《人类群星闪耀时》插图

▲威尔逊


  1918年12月13日,巨轮“乔治·华盛顿号”朝着欧洲海岸驶去。乘坐此船的有伍德娄·威尔逊[1]总统。自从创世以来,还从来没有一艘船,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为人们所期待,怀着这么多的希望和信任。欧洲各国互相恶斗已有四年之久,千百万风华正茂的各国优秀青年用机关枪和大炮,用手榴弹和毒气弹互相残杀。四年来,他们谈起对方,论及对方,总是恶言相向,只有仇恨。但是所有这些使劲挑起的激动,无法压倒他们内心存在的一种秘密的声音:他们的所言所行,全都荒谬绝伦,亵渎了我们这个世纪。这千百万人全都有意识无意识地怀着一种秘密的感觉:人类已倒退到荒凉芜败、早已被人认为业已销声匿迹的野蛮世纪。

  这时,从世界的另一端,从美国传来这一声音,越过仍然硝烟弥漫的战场,清晰可闻地提出要求:“永远不再打仗。”永远不再制造纠纷,永远不再进行旧日罪恶的秘密外交——这种外交在各国人民毫不知情、并不情愿的情况下把他们送进屠宰场,而是要建立一种新型的更好的世界秩序。“The reign of law based upon the consent of the governed and sustained by the organised opinion of mankind.(法律的统治,建立在被统治者赞同的基础之上,得到人类有组织的意见,舆论的支持。)”奇哉妙也:在所有的国家操各种不同语言的人们立即明白了这一声音。昨天还在攻城略地,抢夺边界,争夺原料、矿山和油田的战争,现在突然之间获得了一种更加崇高,近乎宗教感觉的意义:为了永久和平,为了建立法律和人道的救世主般的王国。

  一下子,千百万人抛洒的鲜血似乎不再白白流淌;这一代人受苦受难,只是为了同样的苦难永远不要再降临到我们的地球上。几十万人,几百万人,出于信任,心神陶醉,同声召唤这个人前来。他,威尔逊,得在胜利者和失败者之间建立和平,以便这是一个正义的和平。他,威尔逊,是另一位摩西[2],应该给迷途彷徨的各个民族带来新的联盟的金牌。不出几个星期,伍德娄·威尔逊的名字将变成一股宗教般的,救世主般的强大力量。街道建筑物以他命名,新生的婴儿也取了他的名字。每一个感到身处困境,或者遭到歧视的民族,都派遣代表前去见他。从五大洲发来的信件和电报,带着各式各样的建议、请求和恳求,成千上万件地涌来,盛满信件电报的箱子,整箱整箱地抬到这艘驶向欧洲的船上。整个大陆,全世界都异口同声地要求此人充当裁判,裁决他们最近的争执,赢得大家梦寐以求的最终和解。

  威尔逊无法抗拒这一呼声。他在美国的朋友劝他不要出发去亲自参加和平大会。作为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他有责任不离开他的国家,宁可遥控这些谈判。但是伍德娄·威尔逊不受劝阻,没有改变主意。

  即便他国内最高的尊严,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职位对他来说,和人们求他完成的任务相比,也显得并不那么重要。他不想仅仅为一个国家,一个大陆效劳,而是要为全人类服务;不是为这一时刻出力,而是为更加美好的未来效力。他不愿心胸狭窄地仅仅代表美国的利益,因为“Interest does not bind men together,interest separates men(利益并不能使人们团结一致,利益使人们四分五裂)”,而是代表所有人的利益。他自己感到,他必须小心翼翼地注意,不要让军人和外交家再一次控制民族的激情。人类的团结一致就意味着敲响了这些人的丧钟,他们的职业给人们制造了无穷的灾难。他自己必须就是保证,“the will of the people rather than of their leaders(是人民的意志而不是他们领袖的意志)”,得来获得话语权,在这次和平会议上,每句话都应该在敞开门窗的情况下说出口来,这是全人类最后一次决定性的大会。

《人类群星闪耀时》插图

▲威尔逊(左)在巴黎,1918年12月13日


  他就这样站在甲板上,眺望从迷雾中逐渐显现的欧洲的海岸。轮廓不清,形象不定,犹如他自己关于未来人类兄弟般相亲相爱的梦想。他笔挺地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男子,坚毅的面孔,眼镜后面是一双目光犀利清晰的眼睛,以美国人惯有的姿态,有力地突出他的下巴,但是两片丰满多肉的嘴唇紧闭。他是基督教长老会牧师的儿孙,秉承着这些人严谨褊狭的性格,他们心里只怀有一个真理,并且坚信他们知道这个真理。在他的血液里流淌着他的苏格兰和爱尔兰先人的热烈虔诚,和加尔文[3]信仰的热诚。

  这种信仰赋予领袖和教师的任务是拯救这罪孽深重的人类。在他身上,异教徒和殉道者的顽固倔强毫发未损地发挥着作用。这些人为了自己的信念,宁可被人活活烧死也不会丝毫背离自己的信念。对于他,这位民主党人,这位学者来说,“humanity(人性)”,“mankind(人类)”,“liberty(自由)”,“freedom(独立自主)”,“human rights(人权)”,并不是冷冰冰的字眼,而是他父辈的福音书。它们对他来说,并不是意味着意识形态的模糊不清的概念,而是崇高的信条。他下定决心要一个一个地加以捍卫,就像他的先人捍卫福音书一样。他已进行了许多战斗,而当他一眼看到欧洲大陆在他眼前越来越鲜明时,他感到这一仗将是决战。他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to fight for the new order,agreeably if we can,disagreeably if we must(为了新秩序而战,倘若我们能够办到,就关系融洽地进行,倘若我们非干不可,那就矛盾重重)”。

  但是过了一会儿,他那眺望远方的目光,渐渐消除了严峻的戾气。在布列斯特港口,礼炮齐鸣,旌旗飘扬,只是按照礼仪的规定欢迎同盟的合众国的总统。可是接着从海岸上向他涌来的欢呼声,使他感觉到,这并不是预先安排、组织妥当的欢迎,不是事先安排的欢呼,而是整个民族向他发出的熊熊燃烧的炽热激情。列车路过之处,每个村庄,每个村落,每幢房子都旗帜飘扬,燃烧起希望的火焰。众人向他伸出手来,大众的声音在他耳边喧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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