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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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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塞罗向他儿子阐述的这些有关个人和国家关系的思想,其实并无新颖之处,也非独到见解。这些思想无非是从别人书上读到的观点,加上以其他方式获得的看法:一个雄辩大师即使活到六十岁,也不可能突然之间变成诗人;一个别人著作的编纂者也不会突然成为一个才华横溢的原创作家。但是这一次西塞罗的观点由于带有悲哀和愤慨之音,获得一种新的激情。在血雨腥风、内战正酣的时代,在近卫军团与各派匪帮争权夺利的时代,西塞罗,一个真正讲究人道的学者,又一次——在这样的年代,永远是个别人——做起了通过道德认知和妥协精神实现世界和平这一永恒的美梦。只有公正和法律才应该是国家的钢铁支柱。应该让内心诚实者,而不是让蛊惑人心者拥有武力,从而也掌握政权。谁也不得试图将个人的意志,从而将他的恣意妄为强加给人民。人人都有义务拒绝服从任何一个从人民手中夺走领导权的野心家。作为一个坚贞不屈、独立自主的人,他满心愤慨,拒绝和任何一个独裁者同流合污,拒绝在他手下效力。 西塞罗作出论断,暴力统治强奸每一种权利。在一个集体里,每一个人不是试图从自己的公职中谋取私利,而是把个人利益置于集体利益之后,只有这样,真正的和谐才能产生。财富不是沦为靡费奢侈,遭到挥霍浪费,而是得到妥善管理,转化为精神文化和艺术文化;贵族阶层放弃他们的倨傲,平民阶层不被蛊惑人心者收买,不把国家出卖给某个党派,而是要求得到自己天赋的权利,只有这样,集体才能健康茁壮。一切人道主义者都赞美中庸之道,西塞罗和他们一样,也要求矛盾得到平衡。罗马不需要苏拉[15]和恺撒这样的人,另一方面也不需要格拉古兄弟[16]这样的人。独裁很是危险,革命也是如此。 西塞罗说的许多话,都可以从柏拉图关于国家的梦想中找到,也可以在让·雅克·卢梭和一切信奉理想主义的乌托邦哲人的书中读到。但是他这份遗嘱之所以如此惊人地超越他的时代,是因为在基督教出现前半个世纪,他就在此表达了一种新的情感:人道主义的情感。在那极端凶狠残忍的时代,即使像恺撒这样的人,占领一座城市之后,也下令剁去两千俘虏的双手。严刑拷打、角斗士搏杀、钉十字架和斩首示众每天发生,司空见惯,习以为常。 西塞罗是第一个,也是绝无仅有的一个对任何形式的滥用暴力发出抗议的人。他批判战争是野兽们的方法。他批判自己的民族推行军国主义和帝国主义,剥削外省。他主张,应该仅仅通过文化和道德,绝不是通过宝剑,来使各国合并到罗马帝国。他激烈反对掠夺各个城市,要求——在当时的罗马,这可是个荒谬的要求——对于一切享受不到权利的人当中最没有权利的奴隶,也要宽厚仁慈。他以先知的目光预见到,经过一系列迅速的胜利,不健康的胜利,罗马行将衰败,因为它只是在军事上征服了世界。西塞罗说,自从苏拉掌权以来,罗马民族开始连年征战,只是为了赢得战利品,哪怕正义已在国内消失殆尽。每当一个民族,要用暴力夺走其他民族的自由时,这个民族也悄然受到神秘的报复,丧失了自己奇妙的保持独立的力量。 正当罗马军团在野心勃勃的统帅们的率领之下,为了满足一个庞大帝国的转瞬即逝的妄想,向帕提亚[17]和波斯、日耳曼和不列颠、西班牙和马其顿发动远征时,在这里响起了一个孤零零的声音,抗议这种危险的胜利。因为西塞罗已经看到,从这些征服别国的战争所播下的鲜血淋漓的种子,只可能结出更加血腥的内战的果实。这位人性的维护者无权无势,却以庄严的口吻恳求他的儿子,尊敬人们的团结合作,把它视为最崇高、最重要的理想。 西塞罗充当演说家,作为雄辩大师和政治家,时间已经太长,他曾经为了获得金钱和荣誉,既为每件好事,也为每件坏事进行辩护。他也曾竭力争取每个官职,争取财富,争取公开的荣誉和民众的赞赏,如今到了他生命的暮秋时节,他终于达到了这样清醒的认识。迄今为止,马库斯·图利乌斯·西塞罗只是一个人道主义者,而在他将近生命尽头之时,他变成了捍卫人道的第一位辩护人。 正当西塞罗归隐林下,安安静静从容不迫地深入思考着一部有关道德国家的宪法究竟意义和形式应该如何的时候,罗马帝国内部动乱激荡。元老院和民众一直还没有决定,该赞美还是该放逐那些杀死恺撒的凶手。安东尼加强战备,要向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开战。出人意料的是,又冒出一个新人,要求继承大位,他就是屋大维[18],恺撒曾确定他为继承人,现在他果真要来继承恺撒的遗产。他刚在意大利登陆,便写信给西塞罗,谋求他的帮助。可是与此同时,安东尼又请西塞罗到罗马来。 同样,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也各自从他们拥兵自重的战场向他发出召唤。大家都在拼命争取这位杰出的辩护士,希望他为他们的事业进行辩护;都想赢得这位著名的法学教师,希望他把他们干的非正义的事情说成是正义之举。他们出于惯有的本能,就像一切想要掌权的政治家们,只要大权尚未在握,就想方设法寻找一位睿智的贤达作为支柱;一旦得手,便会鄙夷不屑地把他踢到一边。倘若西塞罗还像先前在政坛上那样渴慕虚荣,野心勃勃,就会任凭他们摆布。 但是西塞罗已经变得厌倦和智慧参半。这两种感情往往惊人的相似,难以区分。他知道,现在只有一件事,真的必须去做,那就是完成他的著作,整顿他的生活,整理他的思想。就像奥德修斯闭耳不听海中女妖塞壬[19]的迷人歌声,西塞罗也紧闭他内心的耳朵,不听这些有权有势者诱人的召唤。他不搭理安东尼的召唤,不听从屋大维的呼声,也不理会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的招呼,甚至连元老院和他朋友们的召唤他也置之不理。他感到,他提笔作书时远比采取行动时更为有力,在单人独处时远比置身朋党之中更为聪明,于是他继续不断地撰写他的著作,预感到,这将是他告别这个世界的最后遗言。 完成这份遗嘱后,他才抬头四顾。这可真是倏然惊醒。他的祖国——罗马帝国,正面临内战。安东尼成功地掠夺了恺撒和神庙的金库,用偷来的金钱招募雇佣兵。但是和他对垒的却有三支军队,每支队伍都武装齐备,分别属于屋大维、莱彼都斯[20]、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和解与斡旋已为时过晚——现在必须作出决定,看最后是在安东尼领导下,由一个新的恺撒独裁来统治罗马,还是让共和国在罗马继续存在。每一个人在这样的时刻都必须作出抉择。即便是最为谨言慎行、最为小心翼翼的人,这位一直在寻求平衡、超越派别或者犹疑不决地在派别之间摇摆不定的马库斯·图利乌斯·西塞罗,也必须最终作出决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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