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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


  作为天生的艺术家,马库斯·图利乌斯·西塞罗经历过的一切,即从书香弥漫的世界陷入腐朽不堪的政界,纯属偶然。他现在试图目光清晰地根据他的年龄和内心的倾向,来安排自己的生活。他离开罗马这座喧嚣吵闹的都市,退隐到图斯库隆,也就是今天的弗拉斯卡蒂。他把家安在意大利景色最为优美的环境之中。四周山冈犹如徐缓舒展的翠绿波浪,从上而下,伸向康帕涅亚平原;山间泉水淙淙,以银铃般的声响,在这与世隔绝的寂静世界里奏响音乐。

  以往这么多年的岁月西塞罗都是在市场上、论坛上,在前线帐篷里和旅行马车上度过,如今这位才思泉涌、冥思苦索的人,终于在这里完完全全地敞开了心扉。那充满诱惑、使人疲惫的城市远在天边,犹如一缕轻烟消失在地平线上。但是离得还不算太远,朋友们常常前来造访,进行激发心智的谈话。来访的有他的心腹至交阿蒂库斯[8],年轻的布鲁图斯[9]、卡西乌斯[10],有一次甚至来了一位危险的客人——那位伟大的独裁者裘力斯·恺撒本人也登门拜访!即使罗马的朋友不来,也总有其他朋友做伴,全都出类拔萃,永不使人失望,既愿意和他一同沉默,也愿意和他交谈——那就是:书籍。

  马库斯·图利乌斯·西塞罗在他的乡居住所里建造了一间奇妙无比的图书室,真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智慧的蜂房。里面排列着希腊哲人的著作、罗马的编年史和法律纲要。和这些来自不同时代,操各种语言的朋友相聚一堂,哪个晚上都不可能感到孤单。清晨用来工作。那个学识渊博的奴隶总是驯从地等他口授。他心爱的女儿图莉娅使他用餐时兴味盎然,教育儿子给他每天的生活带来新的启示或调剂。然后是他最后一件明智之举:这位六旬老人,无视时光流逝,干出了一件对于老年人而言最为温馨甜蜜的傻事——他娶了一位年轻妻子,比他女儿年纪还小。作为生活艺术家,他不是在大理石雕像上或是在诗句中享受美,而是用最性感、最迷人的方式享受着美。

  于是马库斯·图利乌斯·西塞罗在六十岁时,似乎终于回归了自我:只是哲学家,不再是煽动家;只是作家,不再是演说家;充分享受闲暇时光,不再充当民众恩宠有加的公仆而昼夜奔忙。他不在罗马广场上面对腐败受贿的法官们振振有词侃侃而谈,宁可把演说艺术的本质总结进他的著作《论演说家》,为日后所有的效法者提供示范;同时试图以他的著作《论老年》,全名《年长的卡图论老年》来自我开导:一个真正的智者,随着岁月流逝步入老年,必须学会,人的真正的尊严在善于弃绝。他的那些最优美、最和谐的书信全都出自这段神光内敛的时光。即使遭受摧毁性的命运的打击——心爱的女儿图莉娅不幸去世,他的艺术也帮助他保持哲学家的尊严:他写下了《论安慰》一文,历经千百年,直到今天还安慰着千千万万遭到同样命运的人们。后世要感谢这流亡的命运,使这位往日忙碌不堪的演说家变成了伟大的作家。在这寂静无声的三年里,他创作的作品和他赢得的身后荣誉,多于先前他为公共事务慷慨献出的三十年光阴。

  他的生活已经变成哲人般的生活。每天从罗马传来的消息和信件,他几乎都置之不理。他已经更像那永恒的精神共和国的公民,不再是罗马共和国的公民,罗马共和国业已被恺撒的独裁统治奸污践踏。西塞罗,这位尘世法律的教师终于参透了这痛苦的秘密,每一个公共事务中的工作者最后都不得不懂得这一秘密:长此以往谁也无法捍卫大众的自由,永远只能捍卫自己的自由,自己内心的自由。

  就这样,这位世界公民、人文主义者、哲学家马库斯·图利乌斯·西塞罗度过了一个幸福的夏天,一个创造力旺盛的秋天和一个意大利的冬天,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侧身一旁,永远靠边,离开时代的纷扰,远离政治的喧嚣。每天从罗马传来的消息,寄来的信函,他几乎全都不予注意。这场游戏不再需要他参加,他也就淡然置之。他似乎已经完全治愈了文人虚荣心切,喜欢抛头露面的毛病,只想做那还看不见的共和国的公民,不想做那腐败透顶遭到奸污的共和国的公民,这个共和国已完全不加抵抗地屈服于恐怖统治。在3月某一天中午,一名信使冲进屋来,满身尘土,气喘吁吁。他勉强还有一点力气报告一则消息:独裁者裘力斯·恺撒已在罗马广场上遇刺身亡。说罢,信使就倒在地上。

  西塞罗脸色顿时煞白。几星期前他还和恺撒,和这位宽宏大量的胜利者同桌吃饭。尽管他对这个占有优势地位的危险敌人充满憎恨,满怀疑虑地观察此人获得的军事上的节节胜利,可他总是不得不从内心深处暗自钦佩这位唯一值得敬仰的政敌所拥有的君临一切的精神、天才的组织能力和出众的人性。但是,不论那些杀人犯提出的卑劣理由多么令人憎恶,裘力斯·恺撒自己,尽管优点出众,成就卓著,不是也以特别令人诅咒的方式,做出了谋害行径——弑父罪行,对祖国犯下了弑父之罪吗?他的天才不是恰好成了侵犯罗马自由的最大危险吗?尽管此人之死,从人性而言,令人惋惜,可是,这一暴行却正好促使最神圣的事业取得胜利。正因为恺撒已死,罗马共和国又可能复活——通过他的死,自由这最崇高的思想便高奏凯歌。

  于是西塞罗克服了他最初的惊恐。尽管布鲁图斯把血淋淋的匕首从恺撒的胸中拔出来时,嘴里高呼西塞罗的名字,要求这位教导民众要有共和思想的导师作为他的这一行动的目击证人,但是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并没有把他们的谋叛计划告诉他。他并不希望发生这种阴险毒辣的行动,即使在他酣然沉睡时,他也不敢梦想这样的暴行。现在,暴行已经发生,无可挽回,至少得从有利于罗马共和国的角度来予以评价。西塞罗认识到:通向罗马自由的道路必须跨过这具王者的尸体。他有义务向大家指出这条道路;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瞬间绝对不能白白浪费。所以,马库斯·图利乌斯·西塞罗当天便撂下他的图书、他的文稿和艺术家神圣的闲情逸致,心急火燎地赶回罗马,去挽救共和国——这是恺撒真正的遗产——让共和国免遭杀害他的凶手的糟蹋,也免遭他的复仇者的蹂躏。

  到达罗马,西塞罗发现全城混乱不堪,人们茫然不知所措。事件发生的那一瞬间就已表明,刺杀裘力斯·恺撒这一行动本身要比刺客更加伟大。这些纠集起来的谋叛分子,只知道谋杀这个比他们大家全都优越的人,只知道除掉恺撒,现在需要充分利用这一事件,他们却都手足无措,不知该干什么。元老们犹豫不决,不知该赞成这次谋杀事件,还是该予以谴责。民众早已习惯于被统治者毫无顾忌地控制,不敢发表任何意见。安东尼和恺撒的其他朋友惧怕那群谋叛者,担心自己性命不保。而谋叛者又反过来害怕恺撒的朋友们,担心他们为恺撒报仇。

  在众人惶惶然乱成一片的时候,唯有西塞罗独自一人表现得坚定果决。平时他举棋不定,畏首畏尾,一般神经敏感,思虑缜密的人都是如此。可是这次西塞罗却毫不迟疑地支持这一事件,虽然他本人并未参与。他昂首阔步地走进元老院时,石板地上还湿漉漉地染着被杀者的鲜血。他在元老们面前称赞除掉独裁者是共和思想的一大胜利,“啊,我的人民,你们又一次回到自由身边!”他扬声叫道,“布鲁图斯、卡西乌斯,你们不仅完成了罗马最伟大的壮举,也完成了全世界最伟大的壮举。”同时他要求,赋予这本属谋杀行为的事件以更加崇高的意义。恺撒死后,权力闲置,谋叛者应该毅然决然地夺过权力,火速利用这一权力来拯救共和国,恢复古罗马的宪法。安东尼应该充当执政,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则充当谘政。在这影响世界历史的短暂时刻,这位研究法律的学者第一次得打破僵死的法律,强行贯彻自由的专政,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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