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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


  托尔斯泰(在室内踱了几个来回,然后坐到书桌跟前,在日记里写了几句。过了一阵,他站起来,踱来踱去,再一次走到书桌前,沉思地打开日记本,轻声读了刚写的文字):“我努力在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面前,尽可能地保持平静和坚定,深信我将多多少少达到我的目的,使她平静下来……今天我第一次看到,用好心和爱使她让步的可能性……唉,倘若……”(他放下日记,沉重地呼吸,最后走进旁边的房间,在那里把灯点亮。然后他又一次回来,费劲地从脚上脱掉笨重的农民的靴子,脱去外套。然后把灯吹灭,只穿着宽大的裤子和工作时穿的衬衫,走进旁边他的卧室。)

  (有一阵子,房间沉浸在寂静无声和一片黑暗之中,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听不见呼吸声。突然间,房门轻轻地打开,有人像小偷似的小心翼翼地打开通向书房的房门。有人只穿着袜子,摸索着走进漆黑一片的房间,手里拿着的一盏灯笼,现在朝前,首先向地板投去一束狭窄的灯光。这人是伯爵夫人。她心惊胆战地环顾四周,先在卧室门口偷听了一会儿,然后,显然放心了,就轻手轻脚地溜到书桌旁。架起的灯笼,现在在这黑暗中,只用一道白光照亮书桌附近这点地方。只能在光圈中看见伯爵夫人的一双抽动的手。她首先抓起留在书桌上的那张写了字的纸,开始以神经质的不安情绪阅读日记,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把书桌的抽屉一一打开,越来越慌张地翻阅抽屉里的纸张,什么也没有找到。最后她用一个抽搐的动作,又把灯笼拿在手里,摸索着走出房间。她的脸已经完全变形,活像一个夜游症患者的脸。她刚在身后关上房门,托尔斯泰便一下子把卧室的门打开。他手里拿着一支蜡烛,蜡烛晃来晃去,内心的激动大大地震撼了这位老人:他偷听了他妻子的一举一动。他已经向她身后扑了过去,已经抓住了房门的门把,可是他突然使劲地转过身子,平静地、断然地把蜡烛放在书桌上,走到另一边邻屋的门口,非常轻声地,小心翼翼地敲了敲房门。)

《人类群星闪耀时》插图

▲托尔斯泰故居的楼梯。他就是走下这段楼梯离家出走的


  托尔斯泰(轻声地):杜尚,杜尚。

  杜尚(声音从邻屋传来):是您吧,列夫·尼古拉耶维奇?

  托尔斯泰:轻点,轻点,杜尚!马上出来……

  杜尚(从邻屋出来,衣服刚穿了一半。)

  托尔斯泰:去叫醒我的女儿阿历山德拉·列沃夫娜,让她马上过来。然后快步跑到马厩去,命令格里哥尔,把马套在车上,但是叫他动作轻些,别让屋里任何人听到动静。你的动作也给我轻些!别穿鞋,注意别把门弄得乒乓乱响。我们得出门,马上就走——没有时间可耽搁的了。

  (杜尚快步离去。托尔斯泰坐下,又坚定地把靴子穿上,拿起外套,急急忙忙地套在身上,然后寻找几张纸,把它们卷在一起。他的动作坚定果决,有时候有点像得了热病似的急促。他现在在书桌旁往两张纸上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肩膀抽搐起来。)

  萨莎(轻声进屋):出什么事了,父亲?

  托尔斯泰:我出走,离家而去……终于,终于这事决定了。一小时前她向我发誓,信任我。而现在,在深夜三点,她偷偷地溜进我的房间,把我的文件翻了个遍……可是,这是好事,非常之好……这不是她的意志,这是另外一个人的意志。我祈求上帝祈求了多少次,让他到时候给我一个信号。现在他把信号给了我,因为现在我有权利,把她独自留下——她离开了我的灵魂。

  萨莎:可是你要上哪儿去,父亲?

  托尔斯泰: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到哪儿去都行,只要脱离这不真实的生活……随便到哪儿去……世界上有那么多马路,不知什么地方有一堆稻草或者一张床铺,可以让一个老人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死去。

  萨莎:我陪你去……

  托尔斯泰:不。你还得留下来安慰她……她会发狂的……唉,她会遭受什么样的痛苦啊,这可怜的女人!……是我让她受苦的……但是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受不了啦。……我在这儿会窒息而死的。你留在这里,直到安德列依和塞尔约施卡来到。然后你再来找我,我先到沙玛尔狄诺修道院去和我妹妹告别,因为我感到,对我来说,已经到了诀别的时候。

  杜尚(匆匆忙忙地跑回来):已经把马车套好了。

  托尔斯泰:那我就做好准备。杜尚,这几张纸塞在你那儿……

  萨莎:可是父亲,你得把皮大衣带上。夜里冷极了。我赶快给你收拾几件更加暖和的衣裳……

  托尔斯泰:不用,不用,用不着了。我的上帝,我们不能再多事犹豫了……我不想再等了。……我等这一刻,等这个信号等了二十六年。……赶快,杜尚……还会有人来拦阻我们,阻止我们离去。喏,把纸拿好,这几个日记本,这支铅笔……

  萨莎:买火车票的钱,我去取……

  托尔斯泰:不用,用不着钱了!我再也不想碰钱。火车站上的人认得我,他们会给我票的,再往前,上帝会帮助我。杜尚,准备好,走吧。(对萨莎)你,把这封信给她——这是我的诀别信,但愿她会原谅我这样离去!写信告诉我,她是怎么承受下来的。

  萨莎:不过父亲,我怎么写信给你呢?我要是在邮局说出你的名字,你的住处,他们立刻就会知道,立刻就会向你追去。你必须用个假名才行。

  托尔斯泰:唉,老是撒谎!老是撒谎,老是用保密的方法贬低自己的灵魂……不过,你说得对……来啊,杜尚!……像你要求的那样,萨莎……这只是为了办好事情……那么,我该叫我自己什么名字呢?

  萨莎(思忖片刻):我在所有的电报上都签上弗罗洛娃的名字,你就管自己叫尼古拉耶夫吧。

  托尔斯泰(由于匆忙,已经非常激动):T.尼古拉耶夫……好……很好……现在,别了。(他和萨莎拥抱)你说,我该改为T.尼古拉耶夫。再撒一个谎,再撒一个!好吧——上帝保佑,但愿这是我在世人面前最后一次表现我的不真实。

  (他匆匆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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