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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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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场 在同一间房间里,第二天深夜 秘书:您今天得早点上床休息,列夫·尼古拉耶维奇。骑了这么长时间的马,经历了这么多烦心事,您想必累了。 托尔斯泰:不累,我一点也不累。只有一样东西使人疲劳,那就是摇摆不定,六神无主。每一个行动都使人舒解郁闷,即便是糟糕的行动也比无所作为要好。(他在房里踱来踱去)我不知道我今天的行动是否正确。我得首先问一下我的良心。我把我的作品回赠给大家,这使我的灵魂轻松一些。但是我想,我不该悄悄地立我的遗嘱,应该当着众人的面立我的遗嘱,满怀信念,勇气十足,也许我这事做得有失尊严。为了真实的缘故,这事必须做得坦荡真诚——但是,赞美上帝,现在这事已经完成,在生活中迈上一个台阶,也向着死亡走近一个台阶。现在只剩下最艰巨的工作要做,也是最后一件工作:在恰当的时候爬进灌木丛中,像头野兽似的,等待着最后的时刻来临。因为在这幢房子里,我的死和我的生活一样,都不真实。我已经八十三岁,我还一直,还一直没有找到完全摆脱尘世生活的力量,也许我错过了恰当的时间。 秘书:谁知道自己死的时间!倘若知道,那一切都好了。 托尔斯泰:不然,符拉基米尔·格奥尔格维奇,知道了反而不好。你没听过这则古老的传说吗?有一次有个农民告诉我,基督是如何不让人知道死亡是怎么回事的。从前,每个人事先都知道自己死亡的时间。等到基督来到人世,他发现有的农民不种田,像罪人一样地生活。基督就责备其中一个农民生性懒散。但是这个可怜的家伙只是咕噜了一句:既然活不到收成的时候,又为谁去往地里播撒种子呢?基督这时发现,人类预先知道死期,实在是件坏事。于是便不让人们知道自己何时死亡。从此,农民必须耕地耕到最后一天,就仿佛他会活到地老天荒似的。这样就对了,因为只有通过劳动,才能参与永恒。所以我今天(他指了指他的日记本)还要耕种我每天该种的土地。 (门外响起猛烈的脚步声,伯爵夫人走进屋来,已经穿上睡衣,向秘书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伯爵夫人: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终于就独自一人了呢……我要和你谈话…… 秘书(鞠躬):我这就走。 托尔斯泰:那就再见了,亲爱的符拉基米尔·格奥尔格维奇。 伯爵夫人(门刚在秘书身后关上):他总缠在你的身边,就像一片牛蒡草粘着你。……而我呢,他恨我,想把我从你身边分开,这个坏蛋,阴险的家伙。 托尔斯泰:你这样对他不公平,索妮娅。 伯爵夫人:我根本就不想公平!他硬挤到我们两个当中来,把你从我身边偷走,让你和孩子们疏远。自从他到这里来以后,我就什么也不是了。这房子,你自己,现在属于全世界,就是不属于我们,不属于你最亲的亲人。 托尔斯泰:但愿我真能做到这点就好了!所以上帝要求每个人属于大众,什么东西也不能只留给自己,只留给自己的亲人。 伯爵夫人:是的,我知道。这是他灌输给你的。这个盗窃我的孩子们的小偷。我知道他鼓励你反对我们大家。因此我再也容不得他待在我们家里。这个挑拨离间的家伙,我不要看见他。 托尔斯泰:但是索妮娅,你也知道,我需要他帮助我工作。 伯爵夫人:你找得到成百个其他的人!(做了一个断然拒绝的手势)他在我身边,我受不了。我不愿意让这个人横插在你我之间。 托尔斯泰:索菲娅,我的好人,我求你别发火。来吧,坐到这儿来,让我们静静地说会儿话吧——就像在已经消逝的往日,那时我们的生活刚刚开始——你好好想想,我们剩下的好言好语、美好日子多么稀少。(伯爵夫人不安地环顾四周,浑身哆嗦地坐了下来。)你瞧,索妮娅,我需要这个人。也许我之所以需要他,只是因为我的信仰不够坚定。因为,索妮娅,我并没有像我所希望的那样坚强。虽然每天都向我确认,成千上万的人在世界上遥远的什么地方,都和我有同样的信仰。但是你要理解,我们世俗的心就是这样。为了对自己确有把握,我们的心至少需要有一个人的爱情,亲近的、鲜活的,可以看见、可以感觉,抓得到、摸得着的爱情。也许圣人可以没有人帮助,独自在他们的修道房里发挥作用;即使没有证人,也不会沮丧、颓唐。可是你瞧,索妮娅,我并不是什么圣人——我只是一个非常软弱的人,而且已进入老年。因此我必须身边要有个人,和我有同样的宗教信仰。这个信仰,现在却是我这年老孤寂的生活中最珍贵的东西。四十八年来我一直怀着感恩的心情尊重你,倘若你能参加我的宗教意识的话,我最大的幸福当然会是拥有这个宗教信仰。但是索妮娅,你可是从来也不愿意参与我的宗教意识。我心里最珍贵的东西,你看在眼里,却没有一丝爱意。我担心你甚至对它们怀着仇恨。(伯爵夫人做了一个手势)不,索妮娅,别误会我,我不是在控告你。你已经把你能够给予的东西给了我和这个世界,那就是许多的关心照顾和担惊受怕;我怎么可能要你为了一个信念作出牺牲,而你自己在你心里并没有经历过这一信念?你既然没有拥有我最深层的思想,我又怎么能够责怪你——一个人的精神生活,他的最后的思想不永远是这个人和他的上帝之间的一个秘密吗?可是你瞧,有个人来了,终于有个人来到我的房里;先前,他自己为了自己的信念在西伯利亚受过苦,现在他分担我的信仰。做我的助手和亲爱的客人,对我提供帮助,坚定我的内心生活,为什么你不愿把这个人留给我? 伯爵夫人:因为他使你和我疏远,这个我可受不了,我可受不了这个。这使我火冒三丈,让我生病。因为我清楚地感到,你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反对我的。今天中午又是这样,我把他当场擒获,他慌慌张张地把一张纸拿走。你们当中谁也不能直视我的眼睛:他不行,你也不行,萨莎也不行!你们大家都瞒着我一件事。是啊,我知道这事,我知道。你们干了一件反对我的坏事。 托尔斯泰:我都是行将就木的人了,我希望上帝保佑我,不让我有意识地干坏事。 伯爵夫人(激烈地):这么说,你不否认你们悄悄地干了什么秘密的事情……来反对我。啊,你知道,你在我面前不可能像在别人面前那样撒谎。 托尔斯泰(情绪激动地直跳起来):我在别人面前撒谎?你竟然这样说我?我主要是为了你的缘故,在别人面前作为说谎者出现。(竭力控制住自己)好吧,我希望对上帝说,我从来没有有意识地犯撒谎之罪,也许我这个性格软弱的人并没有资格来说出全部实话。可是尽管如此,我坚信,我不会因为此故而成为一个说谎者,一个欺骗别人的人。 伯爵夫人:那你告诉我,你们都干了些什么——这是一封什么样的信,什么样的文件……别再折磨我了…… 托尔斯泰(向她走去,语气十分柔和):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不是我折磨你,而是你自己在折磨自己,因为你已不再爱我。倘若你还爱我,你也会信任我——即使在你不再理解我的地方,你对我还有信任。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我请你好好回窥一下你的内心:我们共同生活了四十八个年头!也许在这么多年里,在业已遗忘的岁月里,在你本性的哪个皱褶里,你还能找到些许对我的爱——那我就求你抓住这点火星,把它吹燃,再一次试图那么多年来对我的那样,充满爱,充满信任、温柔而又献身。因为索妮娅,有时候像你现在这样对我,我大吃一惊。 伯爵夫人(深受震撼,无比激动):我已经不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了。是的,你说得有道理。我变得丑陋不堪,十分邪恶。可是谁能忍受,眼睁睁地看你如何自我折磨,想要成为超凡入圣者——这种狂劲,和上帝一同生活的狂劲,这种罪孽,因为,自己趋到上帝面前,去寻找一种我们未能获得的真理。这是罪孽,是的,这是罪孽,傲慢,狂妄,而不是谦卑;从前,从前一切都很好,都很清晰。我们生活得和其他人一样,诚实、纯洁,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幸福;孩子们一天天长大,我们高高兴兴地进入老年。可是突然之间,你会遭到这样的变化。这是三十年前的事,这可怕的妄想,这种信念,它让你和我们大家都变得不幸。我到今天也还不能理解,你自己打扫炉子,自己挑水,缝制蹩脚的靴子,这究竟有什么意思?我能有什么办法?你,全世界都爱你,把你当做他们最伟大的艺术家。不,我到今天还不能理解,为什么我们清晰明朗的生活,勤奋、节约、安宁、简朴,为什么这样的生活突然间变成对别人的犯罪?不,我不能理解这个,我没法理解,我理解不了。 托尔斯泰(非常温柔):你瞧,索妮娅,恰好是这点,我跟你说过,我们不能理解的地方,恰好是我们必须借助我们爱的力量予以信任之处。对人如此,对上帝也是如此。你以为我自以为高明,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不,我只是信任。人家这样认真在做的事情,人家使了大劲想要得到的东西,这在上帝和世人面前不会毫无意义,毫无价值。所以你也试试看,索妮娅,在你不再理解我的地方,稍稍多点信任;至少要信任我有走正道、干正事的意志,一切,一切又会再次变得很好。 伯爵夫人(不安地):可是你要说,就全部说出来……你要告诉我,你们今天都干了些什么? 托尔斯泰(非常平静):我什么都说给你听。在我这巴掌大的生活中什么也不隐瞒,什么也不保密。我只是等着塞尔约施卡和安德列依回来,那时我将要走到你们面前,老老实实地告诉你们,我这几天都作出了什么样的决定。但是这个短暂的时间,索妮娅,放弃你的怀疑,别侦察我——这就是我唯一的请求,我发自内心的请求,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你能办到吗? 伯爵夫人:能……能……当然能……当然能。 托尔斯泰:我谢谢你。你瞧,通过坦率、信任,一切都变得如此容易。我们在和平友好的气氛中交谈,是多么美好啊!你使得我的心又感到了温暖。因为,你瞧,你进屋时,脸上还阴沉沉地挂着怀疑,由于不安和仇恨,我觉得你的脸显得陌生,我已认不出你就是从前的你。现在你的额头清爽开朗,我又认出你的眼睛,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你从前少女时代的那双眼睛充满善良好意,凝视着我。现在你好好休息吧。你啊,亲爱的,时间已晚!我衷心地感谢你。(他吻她的额头。伯爵夫人下,在门口,她再一次心情激动地转过身来。) 伯爵夫人:你会把一切都说给我听,是不是?一切? 托尔斯泰(一直还非常平静):一切都告诉你,索妮娅,别忘了你的允诺。 (伯爵夫人缓缓地离去,临走时还向书桌不安地看上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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