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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7月2日,那五百名志愿军出征时,这首歌跟着一同上路。在大路上走累了,步伐变得拖沓,只要有一个人起头唱这首歌,它那动人的节奏会立刻给大家以新的活力。他们走过一个村庄,农民们惊讶地、居民们好奇地聚在一起,望着他们,他们便齐声合唱这首歌。这首进行曲成了他们的歌。这首原本是为莱茵军创作的歌曲不知不觉地变成了他们队伍的战歌,表明他们愿意为祖国而生,为祖国而死,他们却丝毫也不知道这首歌的作者是谁,什么时候创作的。这首歌就像军旗似的属于他们,他们要激情满怀地向前进军,把它带到世界各地。

  不久之后,卢歇的这首歌就叫《马赛曲》。《马赛曲》到了巴黎,获得第一次伟大的胜利。6月30日,这营战士穿过郊区,军旗前导,歌声开路,巴黎大街上成千上万的民众驻足观看,翘首以待,庄严隆重地欢迎他们。当这些马赛人开过来,五百名男子汉迈着行军的步伐,仿佛众口一声地唱着这首歌,一而再再而三地唱着,歌声不绝。

  群众侧耳屏息,仔细谛听。这些马赛人唱的是首什么颂歌啊,这样美好而动人心弦?这激动大众心魄的战斗呼号,伴之以暴雨敲击般的鼓点,“Aux armes,citoyens!(拿起武器,公民们!)”给人多么巨大的震撼啊!两三个小时以后,这个叠句已在大街小巷回响。那首《这样就行》已被遗忘,旧日的几首进行曲也被人忘怀,老掉牙的歌曲统统给忘个精光:革命认识了它自己的声音,革命找到了它自己的歌曲。

  这首进行曲的传播,犹如雪崩,所向披靡,伴随着胜利的进军,一往无前,势不可挡。这首歌各种宴会上唱,剧院里和俱乐部里,甚至教堂里唱完“Te deum”[8]之后,也都唱,不久甚至取代了“Te deum”。一两个月后,《马赛曲》变成了人民的歌曲,整个大军的歌曲。共和国首任国防部长赛尔万[9],非常聪明地一眼看出了这样一首独一无二的民族战歌所具有的使人精力旺盛、欣喜若狂的力量。他紧急下令印制十万份歌篇,分发给各个部队。

  不出两三夜,这首无名之辈创作的歌曲比莫里哀、拉辛、伏尔泰所有的著作都更加广为流传。没有一次盛会结束时不唱《马赛曲》,没有一场战役打响时,团队的军乐队不首先奏响这首自由的战歌。在热马普和奈内文登[10],各团官兵高唱《马赛曲》,列队前进,发起决定胜负的冲锋。敌方的将军们还按照老方子,只会向士兵分发双份的烧酒来鼓励士气,他们惊恐地发现,这“可怕的”颂歌所具有的爆炸性的力量,实在难以对付。这首歌曲,由成千上万名将士同声高唱,就像一股音韵嘹亮、铿锵作响的波浪,以汹涌澎湃之势向他们冲来。于是在法兰西各场战役的战场上空飘荡着的《马赛曲》就像那长着双翼的胜利女神奈克[11],鼓舞着无数战士激情昂扬,视死如归。

  与此同时,在许宁根的一座小军营里,有个极不显眼、毫无名气的工兵上尉卢歇,正在老老实实地设计着壁垒和防御工事。也许他已经忘记了他在1792年4月26日,那个业已淡忘的夜晚所创作的《莱茵军的战歌》。要是他在报纸上读到那另一首颂歌,那另一首像狂风暴雨似的一举征服了巴黎的战歌,他根本想也不敢想这首所向披靡的《马赛曲》,一字一句,一音一节,其实就是那天夜里在他心里,在他身上所发生的奇迹。因为命运的残酷嘲谑,啊——这一首震荡于九天之上,喧腾于众人之中的旋律,就只有一个人没有因此而青云直上,那就是呕心沥血谱写出此曲的那个人。

  法兰西之大,却没有一个人关心卢歇·德·利勒上尉。一首歌曲所得到的惊天动地的名声只属于这首歌本身,这盖世盛名连一丝影子也没有落到它的作者卢歇身上。印刷的歌篇上,没有印上作者的名字。若不是他自己激起了人家这段讨厌的回忆,他也完全不会引起当时掌权的老爷们的注意,因为只有历史才会制造这样高超的悖谬——这首革命颂歌的作者竟然不是革命者;正好相反:没有任何一个人曾像他那样想用他那不朽的歌曲推动革命前进,如今却想使出全部力量来拖住革命向后倒退。

  当马赛卫队和巴黎暴民嘴里唱着他创作的歌曲,冲进推勒里宫,废黜国王路易十六[12]的时候,卢歇对革命已深恶痛绝。他拒不向共和国宣誓,宁可辞职也不为雅各宾党效力。在他颂歌中的“liberté chérie(亲爱的自由)”这几个字,对于这位生性正直的人来说并非空话:他憎恶新的暴君,国民代表大会中的专制暴君的程度,不亚于憎恨国境之外的那些头戴王冠、涂了圣油的旧日暴君。

  当他的朋友,《马赛曲》的教父——狄特里希市长,卢克纳尔将军——《马赛曲》就是献给他的——,和那天充当《马赛曲》第一批听众的军官和贵族先后全被拖上断头台时,他对公安委员会[13]不加掩饰地公开表示不满。于是便发生了稀奇古怪的状况:革命诗人被当做反革命分子抓了起来,并且受到控告,加以审讯,罪名是叛国。幸而发生了热月九日事件[14],罗伯斯庇尔被推翻,监狱门被打开,法兰西革命才免遭这样的奇耻大辱:竟把不朽的革命歌曲的作者交由“国民的剃刀”[15]去处理。

  然而,真是这样的下场对卢歇还算是英勇赴死,而他实际遭到的结局,是在阴暗的角落,可怜巴巴地逐渐殒灭。因为不幸的卢歇从他一生中的确享有独创性的那仅有的一天算起,又苟活于世四十多年,漫漫上万个日日夜夜。他被褫夺了军装,扣掉了养老金。他写的诗歌、歌词、歌剧无处出版,无处上演。命运不能原谅这个门外汉,自作主张,贸贸然不请自来,闯入不朽者的行列。这个渺小的人物,做各种各样渺小的,并非都是干干净净的生意,维持他卑微的生活。

  卡尔诺[16],后来的波拿巴出于同情,都设法帮助他,可是枉然。在卢歇的性格里有一部分已经无可救药地被那次偶然事件残忍地毒死、摧残。这次偶然事件让他当了三个小时的上帝和天才,过后又把他抛到一文不值、一无是处的境地。他同各式各样的权力机构争吵不休,抱怨不止。波拿巴愿意向他伸出援手,他却给波拿巴写去一些肆无忌惮、语气激愤的信。他公开自诩在国民公投时投票反对了波拿巴。

  生意往来把他卷进暧昧事件之中,由于一张汇票没有付款,他不得不进圣·彼拉琪债务监狱,去领教铁窗滋味。各级官府都不喜欢他,债主逼得他走投无路,警察又盯上了他,最后他只得躲到外省一个角落里,遭人摈弃,被人遗忘,像是从坟墓里伸出耳朵窃听他那不朽歌曲的命运。他有生之年还经历了《马赛曲》随着胜利之师冲向欧洲各国;经历了拿破仑刚刚登基当了皇帝,就嫌《马赛曲》过于革命,下令把它从所有节目单上划去;而卷土重来的波旁王朝完全禁止演唱《马赛曲》。一代人过去了。

  1830年的七月革命,又让他的颂歌,他的旋律以旧日的威力在巴黎的街垒上重新复活,市民国王路易·菲利普颁发给这位创作《马赛曲》的诗人一笔小小的养老金。只有这件事使那满腔悲愤的老人有些惊讶,世人居然还记得他,这位业已销声匿迹,被人遗忘的老人觉得简直就像是一场幻梦,但这仅仅是淡淡的一抹回忆。1836年,他在肃齐勒卢阿(Choisi-le-Roi)去世,享年七十有六。无人再提及他的姓名,也无人再认识他。又是一代人过去了,到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马赛曲》早已定为法国国歌,又气势磅礴地在法兰西各条战线上响起。政府下令,把这个渺小的卢歇上尉的遗体和渺小的波拿巴[17]中尉的遗体一样,安葬在荣誉军人教堂的同一个地方。于是一首不朽的歌曲的极不出名的作者终于长眠在他祖国最高荣誉的墓穴里,令人失望的是,此人别无其他名分,仅仅是一夜诗人。

《人类群星闪耀时》插图

▲卢歇塑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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