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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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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隔壁房间住着团里的一位同僚,卢歇把曲子和诗拿给他看,唱给他听。那个朋友似乎颇为满意,建议几处稍加修改。得到这第一位听众的首肯,卢歇赢得了某种信心。怀着一位作者的全部焦躁不耐的情绪,这么快就实现了自己的诺言,他因而颇为自豪。他马上就奔赴市长狄特里希的公馆。市长正在花园里作清晨的散步,同时酝酿一篇新的演讲。什么?卢歇来访?已经写完了?那好吧,咱们马上就练习一遍。他们两人走出花园,进入客厅。 狄特里希坐在钢琴旁弹起伴奏,卢歇唱起歌词。市长太太被这出乎意料的清晨的乐曲所吸引,走进客厅,答应为这首新歌抄几份复件。她是训练有素的音乐家,马上就可以配出伴奏。这样今晚朋友们在公馆聚会时,就可以和其他各式各样的歌曲合在一起,当众演唱了。市长狄特里希对自己漂亮的男高音歌喉颇为骄傲,决定完善地练好这首歌曲。4月26日拂晓时分,这首歌曲刚刚写完歌词,谱上乐曲,当天晚上就在市长府邸的客厅里,在碰巧到来的晚会客人面前,第一次进行演唱。 听众似乎很客气地鼓掌表示了欢迎,对在座的作者也用彬彬有礼的各种客套话,大事奉承了一番。但是不言而喻,位于斯特拉斯堡大广场上布罗格利公馆里的宾客丝毫也没有预感到,一支永垂不朽的旋律,驾着凡人看不见的羽翼,已经飘然降落到尘世的现实之中。一个人的伟大,或者一部作品的伟大,同时代人很少一眼就能看出。在这令人惊讶的时刻,市长夫人对此可谓感悟不深。她致哥哥的信函可以作证。 信里她只把这一奇迹说成是一桩社交掌故而已。“你知道,我们家里常常宾客盈门,不得不总要想出什么新点子,让娱乐换换花样。所以我丈夫有了一个念头,请人谱写一首什么应景歌曲。工兵部队的上尉卢歇·德·利勒,是位可爱的诗人和作曲家,很快就写出这首战歌音乐。我丈夫凭他天生出色的男高音嗓子,马上就唱了一遍,非常动人,独具一格,比格鲁克[6]更为优秀,更加生动,更富活力。而我呢,就施展我的配乐天赋,给钢琴和其他乐器作成了一份总谱,所以忙得我不可开交。乐曲在我家演唱,全场听众都极为满意。” “全场听众都极为满意”这句话,我们今天听起来显得令人意外的冷淡,仅仅留下亲切友好的印象,只博得不温不火的赞许,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马赛曲》在首演时还没有真正显出它的力量。《马赛曲》并不是让一个悦耳的男高音演唱的曲目,也并不适宜于在小资产阶级的沙龙里夹杂在一些浪漫曲和意大利咏叹调之间,由某个歌手来演唱。 这首曲子一上来就以雷霆万钧之力,唱出重锤敲击、富有张力、扣人心弦的节奏,使人情绪激动,“Aux armes,citoyens(拿起武器,公民们)”,直接诉诸群众,一个群体,真正为它配乐的是铿锵作响的武器,激越嘹亮的号角,列队前进的兵团。不是为那些漠然地坐着休憩,舒适地乐享人生的听众所构思的,而是为一同奋起、一同战斗的伙伴们所创作的。不是让一个女高音或者男高音尽情炫技,而是让千百个群众引吭高歌的,是一首堪称典范的进行曲,胜利的凯歌,视死如归的悲歌,捍卫祖国的歌曲,整个民族的国歌。卢歇的这首歌产生于激情之中,始终具有鼓舞人心的力量。这首歌当时还没有点燃众人心里的火焰,无论是歌词还是旋律所具有的魔幻般的回响,还没有触及民族的灵魂。军队还没有认识到,它是自己的进行曲、凯旋曲,革命还不知道它是自己永恒的战歌。 一夜之间经历了这一奇迹的卢歇·德·利勒,像梦游者似的被一个叛逆的精灵引导着,他自己也和别人一样,没有预感到,那一晚上自己究竟写了什么。这个老实可爱的门外汉,看到应邀前来的客人使劲鼓掌,听到彬彬有礼的奉承恭维,自然欣喜异常。他怀着一个小人物的小小虚荣心,在他的外省圈子里使劲设法利用这个小小的成功。他在几家咖啡馆里,向伙伴们演唱这首新的旋律,请人把这首歌抄写几遍,分送给莱茵军的将领们。 与此同时,奉市长之命,经军事当局推荐,斯特拉斯堡的乐队排练了这首《莱茵军的战歌》。四天后,斯特拉斯堡国民卫队出征时,军乐队在宏大的广场上演奏了这首新的进行曲。当地的出版商也出于爱国热忱,宣布准备印行这首Chant de guerre pour l'armée du Rhin(《莱茵军的战歌》),这是卢克纳尔将军[7]部队的下属毕恭毕敬地献给将军的。但是莱茵军里没有一个将军在行军时当真想要演奏这首新的曲子。于是卢歇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尝试,Allons,enfants de la patrie(《前进,祖国的儿女》)一曲在沙龙里取得的成功,看来只是昙花一现,只是发生在外省的一桩小事,注定了将作为外省的小事一桩,而被人遗忘。 但是出自神来之笔的作品不会长久遭到埋没或者被人封杀,一件艺术品可以一时被人遗忘,遭到禁止或被人封杀,然而强劲的原始生命力,最终会战胜暂时起作用的各种因素。一个月,两个月,大家对这首《莱茵军的战歌》一无所闻。印刷的或手抄的歌篇放在人们手里,或传来传去,人们都很漠然。但是一部作品,只要能真正激动别人,哪怕就一个人,也就足矣。因为每一次真正的激动本身便具有独创性。 在法兰西的另一端,在马赛,宪法之友俱乐部,于6月22日为即将出征的志愿军举行盛宴。长长的餐桌旁坐了五百名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身着崭新的国民卫队制服;在这群人当中,也像4月25日在斯特拉斯堡一样,弥漫着同样慷慨激昂的气氛,只不过情绪更加热情,更加炽烈,更加昂扬。这得归功于马赛人奔放的南国性格。不再像宣战之初那样虚荣心重,而是怀着必胜的信心。因为不像那些将军夸下海口说的那样,法兰西的革命军只要跨过莱茵河,立刻就会受到民众张开双臂热烈欢迎。完全相反,是敌人一直挺进到了法兰西境内,深入腹地,自由受到威胁,自由的事业岌岌可危。 突然间,宴会上,蒙彼利哀大学的一个医科学生米勒尔敲响玻璃杯,站起身来。大家停止谈话,肃静无声,都望着他,期待他发表一篇演讲或者祝辞。可是这个年轻人二话不说,挥动右臂,起个音,唱起一首歌来。一首新歌,大家都不熟悉。谁也不知道这首歌是怎么落到他手里的。“Allons,enfants de la patrie!(前进,祖国的儿女!)”这一下子,就像一颗火星落到火药桶上,点燃了熊熊烈火。情感和情感,这永恒的两极碰在了一起。所有明天就要开赴前线的年轻人,都愿意为自由而战,并且准备为祖国而死。他们感到这歌词表达了他们真正的思想和内心深处的意志;歌曲的节奏以不可阻挡之势,激发了他们所有人的热情,如痴如狂,奔放激荡,唱完一节又一节,每节都受到热情的欢呼。 整首歌一次又一次地重唱,旋律已被大家掌握,成为他们自己的旋律。众人激动得跳了起来,手举酒杯,以雷鸣般的嗓音,齐声唱出歌曲里的叠句:“Aux armes,citoyens! Formez vos bataillons!(拿起武器,公民们!排好队伍!)”好奇的人们从大街上纷纷挤了进来,想听听这里如此热情洋溢地在唱什么歌。很快,这些人自己也跟着随声唱了起来。第二天,成千上万的人都在哼着这个旋律。歌篇又新印了一版,广为流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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