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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三


  荷马打电话到圣克劳兹时,接电话的是卡罗琳护士。拉奇医生去世后,几位女士仍然处于震惊和悲恸之中。她们认为,只有卡罗琳护士自控能力较强,声音最为平稳,所以决定由她来接电话。她们都在尽力领会拉奇医生的全部计划以及那本厚厚的《圣克劳兹简史》。每次电话铃一响,她们都以为是委员会打来的。

  荷马说:“卡罗琳吗?我是荷马,我想和老头儿说话。”

  虽然荷马回信拒绝了拉奇医生的要求,可安琪拉护士、爱德娜护士以及葛洛根太太却仍然一如既往地爱他,并且会永远爱他。但卡罗琳护士到底年轻气盛,又缺乏她们那种看着荷马长大的母性宠爱心理,所以觉得荷马背叛了拉奇医生。而且,荷马又挑在这个节骨眼上打电话来找“老头儿”,也实在不是时候。拉奇去世后,安琪拉护士、爱德娜护士和葛洛根太太都说她们的心情过于悲痛,无法打电话告诉荷马,卡罗琳护士则是不屑于跟他打电话。

  “你找他干吗?”卡罗琳护士冷冷地问,“该不是改变主意了吧?”

  荷马回答道:“我儿子有位朋友,是这儿的临时工,她已经有了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现在又怀孕了。”

  “那她就有两个孩子了。”卡罗琳护士说。

  “别胡说了,卡罗琳!”荷马说,“我要和老头儿说话。”

  “我也想和他说话哩,”卡罗琳护士不觉提高了嗓门,可马上又让自己平静下来,说,“拉奇死了,荷马。”

  “别胡说!”荷马脱口说道,一颗心狂跳起来。

  她说:“他吸了过量的乙醚。现在圣克劳兹再也没有人从事上帝的工作了,如果你知道有人需要帮忙,你就得亲自出马了!”

  卡罗琳护士说完,便“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说准确一点儿,是甩掉了电话。荷马的耳膜嗡嗡作响。恍惚之中,他又听见了当年将温克尔夫妇冲走的激流中传来的木材撞击声。自从多年前,他在华特维尔的德勒帕家灶房里穿好衣服准备逃走以来,他的双眼就不曾如此刺痛过;而自从那天晚上,他对着河面高喊富兹·史东的名字,想让缅因州那片森林发出回音之后,他的喉咙也从未如此痛楚过,简直痛彻了肺腑!

  荷马想,斯诺伊·米多兹真是幸运,他在家具世家马希家找到了幸福,别的孤儿恐怕很难以经营家具业为乐。坦白地说,荷马有时对管理果园也觉得乐此不疲。他知道拉奇一定会对他说,他的幸福快乐无关紧要,或者说不如做个有用的人那么重要。

  荷马闭上眼睛,眼前出现了那一个个走下火车的女人,她们总是带着满脸的茫然与失落。他记得她们坐在点着煤气灯的雪橇上,每当雪橇在雪地上滑行,与地面摩擦发出火花和刺耳的嘎吱声时,她们便缩起脖子,那种神情至今仍留在他的脑海中难以磨灭。后来有一段时间,圣克劳兹镇总算注意到那些女人的需要,提供了公共汽车服务,她们坐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那么孤单无助,雾蒙蒙的窗玻璃后是一张张模糊不清的面孔。在荷马看来,她们当时的面容就和接受乙醚麻醉昏迷前她们自己眼中的世界一样朦胧。

  接着,荷马看见她们出了火车站,朝山上的孤儿院走去,她们的人数比他记忆中还要多。这是一支庞大的队伍,带着同样的问题与创伤,朝着孤儿院的医院前进。

  卡罗琳护士性格坚强,可是爱德娜护士和安琪拉护士能上哪儿去呢?葛洛根太太又该怎么办呢?荷马不禁忧心忡忡。他想起了美洛妮眼神中的愤恨与轻蔑,心里默默地说:如果是美洛妮怀孕了,我会帮助她的。想到这里,他意识到自己愿意稍稍扮演一下上帝。

  韦尔伯·拉奇如果知道了,肯定会对他说,根本就不存在“稍稍”扮演一下上帝这回事,如果你愿意扮演上帝,就得“经常”扮演。

  荷马一边冥思苦想,一边不经意地把手插进裤袋,猛然摸到那截蜡烛头,罗斯先生当时递给他时,还问了一句:“这也违反规则,对吗?”

  他的床头柜上放着台灯和电话,中间是那本快被他翻烂的《大卫·科波菲尔》。荷马用不着打开书,也能知道故事的开头。他低声背诵道:“在我的生命中,成为英雄的到底应该是我自己,还是别的什么人,本书应该加以说明。”荷马的记忆力非同寻常。他还记得拉奇坚持自己动手,制作那些大小不同的乙醚吸筒,它们做起来非常简单。拉奇用普通的粗麻布做成圆锥状吸筒,在麻布中间衬着几层硬纸以维持形状,吸筒顶端塞着一团棉花,用来吸乙醚液。这种吸筒制作虽然粗糙,但拉奇只需三分钟就可以做好一个,还配合大小不同的脸形做出大小不同的尺寸。

  荷马更喜欢用现成的纱布口罩。那是用十几层纱布重叠做成的汤勺状口罩,他的床头柜上现在就放着一个。他随手将那截蜡烛头扔进口罩里。他平常总是用口罩来装零钱,有时也把手表放在里面。他往里面看了看,发现还有一片绿色包装纸包着的口香糖和一颗从他的呢外套上掉下来的玳瑁钮扣。口罩上的纱布,已经发黄而且沾了灰尘,但只需要换上新纱布即可。荷马作出了决定:他要成为一个英雄。

  他下了楼,走进厨房,看见安琪尔正推着华力的轮椅在那儿乱转。每当他们烦躁不安时,就喜欢玩这种游戏。安琪尔站在华力身后,使劲地推着轮椅,就像推滑板车一样,并且推得越来越快,比华力自己转动的速度要快得多。华力负责掌握方向,不停地弯来绕去,以免撞上家具。尽管他当过飞行员,驾驶技术娴熟,而且厨房也很宽敞,但轮椅偶尔还是会失去控制,撞在家具上。坎蒂为此非常恼火。可他们还是我行我素,尤其是坎蒂不在家时。每每觉得百无聊赖时,他们也玩这种游戏,华力称之为“飞翔”。此刻,坎蒂已经去苹果酒屋接罗斯·罗斯和她女儿,安琪尔和华力便抓紧机会,又在那儿玩得不可开交。

  看见荷马的神情,他们不由得停了下来。

  “怎么了,哥们儿?”华力问他的朋友。

  荷马在华力的轮椅边跪下来,把脸埋在他腿上。

  “拉奇医生死了!”荷马说完便失声痛哭,华力默默地搂着他。可是,荷马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在他的记忆中,只有卷毛头戴伊才会一哭就是老半天。哭完之后,荷马对安琪尔说:“我有个小故事要告诉你,还需要你帮忙。”

  他们出了门,走进放园艺工具的工具间。荷马拿起一罐四分之一磅装的乙醚,用别针戳开一个洞眼,里面霎时冒出一缕白烟,熏得他掉下泪来。拉奇居然喜欢这玩意儿,他始终都觉得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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