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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八


  除此之外,还有香水的馥郁。后来,他将那个只有一条腿的士兵送回家——即使在当时当地,他也是位好医生。那个士兵已经烂醉如泥,他成了那个人的第三支拐杖,成了他的另一条腿。在途中,有个女人前来搭讪,那显然是个妓女,非常年轻,还挺着个大肚子。拉奇的法语水平有限,还以为那个女人是想堕胎,因此费力地向她解释,她已经怀孕太久,不能堕胎,最好还是把孩子生下来。后来他才恍然明白,她问的只不过是妓女们常问的问题。

  “Plaisir d' amour?(想快活一下吗?)”她问。那个士兵早已醉得不省人事,瘫靠在他的臂弯里,因此,妓女无疑是冲着他一个人提供“快活”。

  “不要,谢谢!”韦尔伯·拉奇用法语喃喃回答。这时,那个士兵突然栽倒在地,拉奇只好在大肚子妓女的帮助下将他扶起来,再一同送他回家。然后,她又向拉奇兜揽生意,拉奇不得不动手将她推开。可她却不知怎么挣脱了他的手,死命地贴上来,用那浑圆隆起的肚皮顶住他,一边说:“Plaisird' amour?”

  “不要,不要!”拉奇口里应着,同时挥舞双臂将她赶开。他的一只手在床边来回晃动,突然碰翻了乙醚罐,乙醚液缓缓淌出来,湿了一地,并向床底下流去。浓烈的乙醚味笼罩着他,熏得他晕了过去。巴黎妓女身上的香水味也同样浓烈,而从事那一行的女人特有的异味则尤为刺鼻。拉奇把脸从窗台边扭了过来,吸筒随着滑落。他开始呕吐起来。

  他想大声呼唤:“缅因州王子!”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新英格兰国王!”他以为自己在高声召唤,可事实上,谁也没有听见。那个法国妓女在他身边躺了下来。她沉重的肚皮贴着他,双臂紧紧搂着他,搂得他透不过气来,她身上浓腻的香气熏得他眼泪直流。他以为自己在呕吐,他也的确如此。

  “Plaisir d' amour。”她在他耳侧低语。

  “好吧,谢谢!”他终于向她屈服,“好吧,谢谢!”

  拉奇医生的死因是呼吸衰竭:呼吸道被呕吐物堵塞,导致心跳停止。托管委员会却根据他们所收到的对拉奇不利的证据,私下称之为自杀事件。他们认为,拉奇医生是害怕身败名裂,才自行了断。可是,那些了解他、知道他有乙醚瘾的人却一致认为,这只是因为疲劳过度而发生的不幸意外。葛洛根太太、安琪拉护士、爱德娜护士和卡罗琳护士当然都非常清楚,拉奇医生并不会身败名裂,他只是将成为一个不再有用的人。韦尔伯·拉奇自始至终都认为,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目的,就是做一个有用的人。

  爱德娜护士最先发现了拉奇的尸体,事后,她很长时间都默然无语。由于诊疗室的房门关闭不严,爱德娜护士闻到了特别重的乙醚味,并且觉得拉奇医生这一次在里面待得比以前更久,这才发现了这次不幸的事故。

  葛洛根太太希望拉奇医生已经进入天国。她像一只痛苦的画眉鸟一样,用哀伤颤抖的声音给女孩们念了几段《简·爱》。

  孤儿们喜欢并且需要有规律的生活,几位女士这样相互提醒。

  在性格刚强的卡罗琳护士看来,狄更斯的作品过于煽情,令人厌烦。她用沉稳的语气给男孩们朗诵了《大卫·科波菲尔》中几段较为欢快的文字。可是,一想到男孩们的晚祷仪式,她就伤心得不能自已。

  结果,还是安琪拉护士根据惯例,将晚祷词逐字逐句地念完。

  “让我们为拉奇医生祝福吧,”她对那群全神贯注的孩子说,“拉奇医生找到了一个家。晚安,拉奇医生!”

  “晚安,拉奇医生!”孩子们齐声喊道。

  当安琪拉护士强打精神念着一贯的晚祷词时,爱德娜护士语不成声地低泣道:“晚安,韦尔伯!”卡罗琳护士希望夜风能吹干自己脸上的泪痕。她下山朝火车站走去,再一次去通知那个胆小如鼠的站长,圣克劳兹又有一具尸体。

  这个星期日,观海果园是典型的秋老虎天气。荷马正在钓鱼——当然不是真的钓鱼,他只是想进一步了解罗斯先生父女的关系。他和罗斯先生并肩坐在苹果酒屋的屋顶上,在大部分的时间里,两人都默默无言。荷马想,要想套出罗斯先生的话,唯一的方法就是不要多话。

  安琪尔在下面教罗斯·罗斯骑自行车。荷马本来提议开车送罗斯·罗斯和安琪尔去海边,然后约好时间再去接他们回来。可安琪尔不想依赖别人,只想与罗斯·罗斯单独行动,如果去海边还让人开车接送,只会更清楚地表明他还不到拿驾驶执照的年龄。步行去海边又未免太远,而荷马也不准安琪尔搭便车。不过骑自行车去倒是实际可行,只有四五英里的路程,并且路面也非常平坦。

  罗斯先生气定神闲地看着罗斯·罗斯学骑车,可荷马却迫不及待地希望罗斯·罗斯赶快学会。他知道,为了这趟短途旅行,安琪尔费了不少工夫准备,不仅将自己以及坎蒂的自行车认认真真地检查维修了一番,还和坎蒂商量哪件泳衣最适合罗斯·罗斯。他们共同选中了一件翠绿色的泳衣,上面还有一道粉红的螺旋条纹。坎蒂认为,这件泳衣穿在罗斯·罗斯身上会更合适,因为坎蒂自己穿时,总是觉得胸部和臀部太松。

  荷马看着安琪尔教罗斯·罗斯学骑车,一边说:“我想,这种玩意儿小时候都应该学会的。”只见安琪尔扶着摇摇晃晃的自行车跟着跑,罗斯·罗斯吃力地骑着。等车速渐趋平稳时,他便松开手,结果罗斯·罗斯不是忘了踩踏板,只顾抓紧车头任由车速减慢,然后倒在地上,就是拼命踩踏板,却握不稳车头,把车子骑得横冲直撞。她似乎无法同时顾好踩踏板又稳住车头,她的双手仿佛僵在车头上动弹不得。要她学会既稳住重心,又踩动踏板,还要保持方向,简直是希望渺茫,除非有奇迹出现!

  “你会骑吗?”罗斯先生问荷马。

  “我从没骑过,可能会有点儿问题。”荷马坦率地说。不过,他觉得看起来轻而易举。孤儿院里没有自行车,以免孩子们骑车逃走。圣克劳兹镇唯一的一辆自行车是火车站站长的,可他骑得很少。

  “我也从没骑过。”罗斯先生说。他望着女儿骑车冲下山坡,随着她一阵尖叫,车身东摇西晃了片刻,然后连人带车摔了下去。安琪尔连忙冲过去扶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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