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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一


  一九五几年,与安琪尔同龄的女孩都期盼着和男孩约会,而同龄的男孩则和任何时代的男孩一样,都期盼着有所“行动”。

  罗斯先生的女儿不仅是安琪尔平生所见的最有异国风情的女孩,而且她显然有过“行动”,因为她有了一个女儿。

  早晨,苹果酒屋里既潮湿又阴冷。安琪尔来到这里时,罗斯·罗斯正在屋外的太阳下给女儿洗澡。小罗斯坐在木桶里,不停地拍水嬉戏,罗斯·罗斯在和女儿说话,所以没有听见安琪尔走过来的脚步声。由于安琪尔从小主要是由父亲(而不是母亲)一手带大,所以,见到这幅母女图立刻便怦然心动。罗斯·罗斯只比安琪尔略大,年纪轻轻,却流露出无限的母爱。她照顾女儿时的表情及一举一动都洋溢着女性美,她丰满的身材也散发出女性的魅力。她身材比安琪尔略高,圆圆的脸上带着一丝男孩子气。

  “早上好!”安琪尔一声招呼,把澡盆里的小罗斯吓了一跳,罗斯·罗斯连忙拿起毛巾裹住女儿,将她抱了起来。

  “你是安琪尔吧。”她羞涩地说。她脸上有道细细的疤痕,从一只鼻孔边一直延伸到上唇。当她张开嘴唇时,安琪尔看到她的牙龈上有个缺口。只是到后来,他才发现那道刀痕一直延伸到她上排的犬齿,犬齿被挖掉了,所以她笑起来总是遮遮掩掩。而她则对安琪尔解释说,由于伤口破坏了她的牙根,那颗犬齿不久便脱落了。安琪尔对她一见倾心,甚至觉得那道疤痕也非常动人(那是她身上唯一可见的美中不足之处)。

  “我想知道能否帮你拿些孩子用的东西过来。”安琪尔说。

  “她好像正在长牙齿,所以今天不怎么乖。”罗斯·罗斯告诉他。

  这时,罗斯先生从苹果酒屋里出来,看见安琪尔,便笑着对他招招手,并走过来伸手搂着他,问道:“你近来怎么样?好像还在长个子,是吧?”然后,他又转头对罗斯·罗斯说,“我以前常常让他坐在我的头顶上,帮我摘那些我够不着的苹果。”说着,罗斯先生还亲热地捶了捶安琪尔的手臂。

  安琪尔说:“我想我还会再长高一些。”这话主要是说给罗斯·罗斯听的,他不希望她以为他已停止发育,他想让她知道,他以后会长得高过她。

  安琪尔后悔自己没有穿衬衣,倒不是因为他的肌肉不够发达,而是他觉得穿衬衣会显得成熟稳重。不过,他转而又想,她也许很欣赏他在夏天晒成的古铜色皮肤,因此,这样也许更好,于是又宽下心来。他把两手插在牛仔裤后面的口袋里,后悔自己没有戴棒球帽,就是那顶波士顿红袜队的棒球帽。如果想戴那顶帽子,他就得一大早抢到它,否则就会被坎蒂戴走。两年前的夏天,他们就打算再买一顶棒球帽,坎蒂一直欠安琪尔一顶帽子,因为她承认用铅笔戳坏了帽子上的通气孔,所以答应赔他一顶。

  收成期间,坎蒂负责清点苹果,所以需要随身带着铅笔。安琪尔从去年收成时起也开始担任这种工作,并负责开拖拉机将苹果运出果园。

  安琪尔告诉父亲说,罗斯·罗斯的女儿正在长牙齿,荷马一听就马上有了主意。他让安琪尔(与华力一起)去城里买了几个安抚奶嘴,然后叫安琪尔把奶嘴及华力喝的威士忌酒送一些到苹果酒屋。华力偶尔小酌一番,酒瓶里还有四分之三的酒。荷马给安琪尔示范如何用手指蘸一点儿酒,抹在小罗斯的牙龈上。

  安琪尔将自己粉红色的手指蘸点儿威士忌,然后伸进小罗斯的小嘴里,一边对罗斯·罗斯解释道:“这样可以麻痹牙龈。”辛辣的酒味使得小罗斯立刻瞪大了双眼,眼泪也流了出来。起初安琪尔担心会使孩子呕吐,可片刻之后,孩子却起劲地吸吮安琪尔的手指,当安琪尔抽出手指准备再蘸些酒时,她居然不依地哇哇大哭。

  “你会把她弄醉的。”罗斯·罗斯提醒他。

  “哦,不会的,”安琪尔向她保证道,“我只是在让她的牙床入睡。”

  罗斯·罗斯端详着安抚奶嘴,发现它们跟奶瓶上的奶嘴一样,也是橡皮制成的,只是顶端没有开孔,附在一个浅蓝色的塑胶圈上,塑胶圈有点儿大,不会让小宝宝吞下去。安琪尔解释说,如果小宝宝总是吸吮奶瓶的奶嘴,就会通过上面的小孔不停地将空气吸进胃里,到时候就会打嗝儿,肚子还会胀气。

  “你怎么懂得这么多?你今年多大了?”罗斯·罗斯含笑问道。

  “快满十六了,你呢?”安琪尔问。

  “跟你差不多。”她回答。

  下午,安琪尔又来到苹果酒屋,想看看小罗斯的出牙情况,结果发现在那儿吸奶嘴的不只是小罗斯一个人。罗斯先生坐在酒屋的屋顶上,安琪尔远远地看到他嘴巴上的浅蓝色塑胶圈,发现他也含着奶嘴。

  “你也在长牙齿吗?”安琪尔大声问他。罗斯先生慢条斯理地取下奶嘴——他的动作总是这么慢吞吞的。

  “我在戒烟,”罗斯先生说,“如果能整天含着这玩意儿①,谁还会想抽烟呢?”说完,他把奶嘴重新塞回了嘴里,朝安琪尔咧嘴笑笑。

  ﹛①罗斯先生此话另有含义,因为nipple一词可以指奶嘴,也可以指人的乳头。﹜

  在苹果酒屋里,小罗斯含着奶嘴睡得正香,安琪尔的到来使正在洗头的罗斯·罗斯大吃一惊。她这会儿正弯着腰,站在厨房的水池前,背对着安琪尔,所以安琪尔没有看见她的胸部,尽管她赤裸着上身。

  “是你吗?”她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依旧背对着他,可是并没有立即遮住身体。

  “对不起,我应该先敲门的。”安琪尔边说边退到门外。她猛地惊跳起来,连忙拿起毛巾掩住胸部,头发上仍然满是泡沫。看样子,她肯定以为是她父亲了。

  “我只是来看看孩子的牙齿好些没有。”安琪尔解释道。

  “好多了,”罗斯·罗斯说,“你是个好医生,也是我的英雄,今天的!”她笑的时候仍然半闭着嘴唇。

  一缕洗发精的泡沫水顺着她的脖子流向胸口,流到她横遮住胸部的手臂和毛巾上。安琪尔尴尬地笑着,一路往门外后退,直到撞上停在外面的旧汽车。那辆车紧贴着苹果酒屋的外墙停着,仿佛是为了给这幢建筑起一些支撑作用。接着,他听见一颗小石子从屋顶滚落下来,不偏不倚地砸在他头上。尽管他一大早就在坎蒂之前抢到了棒球帽,此刻正将它戴在头上,帽檐遮着额头,小石子还是砸得他生痛。他抬头看看屋顶上的罗斯先生,是他把石子朝这个方向扔过来的,瞄得还真准。

  “击中目标!”罗斯先生笑着说。

  但是,真正击中他的还是罗斯·罗斯。他步履蹒跚地回到苹果市场,然后又走回家里,就像是被一块大石头砸昏了头一样。

  安琪尔默默地想:那孩子的父亲是谁?他在哪儿?罗斯太太呢?罗斯先生只是和女儿相依为命吗?

  回到房间后,安琪尔便开始列出一串名单,上面全是女孩的名字。他先从字典里挑了一部分自己喜欢的名字,然后又加上一些字典上没有的名字。要赢得一个还没有替女儿取名的姑娘的好感,还有什么办法比这更妙呢?

  如果是在圣克劳兹,安琪尔肯定会大有作为,因为那儿替婴儿取名的工作已经有些后继乏力了。虽然卡罗琳护士毫不吝啬自己年轻的活力,不断地为婴儿取名,可是,由于她挑选的名字常常带着较强的政治色彩,有时不免会遭到反对。她很喜欢卡尔(卡尔·马克思),还有尤金(尤金·德布兹①),但大家对弗雷德里克(弗雷德里克·恩格斯)这个名字都不以为然,所以她只好简化为弗雷德,结果她自己又不喜欢。安琪拉护士对诺曼(诺曼·托马斯②)也没有好感,认为它和韦尔伯一样毫无创意。不过,如果让安琪尔每天例行公事地为别人取名,他这股热情还能否持续下去,恐怕也很难说。他如此热衷于为罗斯·罗斯的女儿取名,虽然有些令人意外,但对于情窦初开的少男而言,这倒也是典型的举动。

  ﹛①尤金·德布兹(1889—1926),美国劳工组织者,对传统的政治与经济概念——尤其是资本主义——持批判态度,宣称信仰社会主义。﹜
  ﹛②诺曼·托马斯(1884—1968),努力不懈的美国社会改革家,是和平主义者,反对美国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

  安琪尔根据字母顺序从头挑起。艾比?艾贝塔?艾丽珊德拉?艾曼达?艾米莉亚?安多妮蒂?奥黛莉?奥罗娜?“奥罗娜·罗斯,”他念出声来,随即又自我否定,“哦,不行!”然后,他又顺着字母研究下去。他所钟情的女人脸上那道刀痕极为细小,他想,如果他能在上面亲一下,说不准能让那道刀痕消失。接着,他又开始搜索以B开头的名字。

  贝莎希芭?贝亚翠丝?贝妮丝?贝安卡?贝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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