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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六


  苹果市场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那儿就像一个大家庭,只有黛布拉走了,她嫁到了新罕布什尔州,每年唯有到圣诞节才回哈斯洛克。每逢圣诞节,荷马都要带着安琪尔返回圣克劳兹。他们一大早就与坎蒂和华力一道吃完圣诞早餐,接着拆开各自的礼物,再带着更多的礼物前往圣克劳兹。他们抵达时常常已是傍晚,然后和大家一起吃圣诞晚餐。安琪拉护士每次都喜极而泣,爱德娜护士则是在他们离去时才依依不舍地落泪,而拉奇医生却是既亲切又沉稳。

  苹果市场几乎和圣克劳兹一样终年不变。在某种意义上说,苹果市场尤为如此,因为这儿都是老面孔,而圣克劳兹的孤儿却有来有往。

  赫伯·弗勒仍然与露易丝·托贝约会,虽然她已经快五十岁了,而且大伙儿仍然叫她“细条露易丝”。她一直没有嫁给赫伯(他也从来没有向她求婚),却有了为人妻的魅力与气派。赫伯依旧谈吐粗俗,依然喜欢拿安全套玩那个老掉牙的恶作剧。如今他已成了六十多岁的老头子,身材瘦削,头发灰白。尽管他满身皮包骨,却挺着一个引人注目的啤酒肚,仿佛偷了什么东西藏在衣服底下,却又暴露无遗。米尼还是那副又胖又秃的老样子,仍然和过去一样好脾气。他太太弗洛伦斯和胖朵特仍然是苹果市场的中心人物,整天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只有在格雷丝死后,她们才暂时安静了一阵子。但没过多久,这两个手臂和大腿一般粗的胖女人便又把爱琳·提克姆逗得咯咯笑,爱琳笑的时候仍然把有伤疤的脸侧到一边。埃弗利特·塔夫特是最老练的工头,他很高兴雇用工人的事情现在由荷马负责,他不再为雇用收成季节的临时工而操心,便减轻了许多负担。而弗农·林奇仍然一如既往地满腔怨恨。他并不是针对具体的人和事,不论是对荷马掌管大权还是对格雷丝撒手西归,他都怒火中烧。这熊熊燃烧的怒火,片刻不停地折腾了他六十多年。

  荷马说,弗农的脑袋里有个肿瘤,虽然并没有长大,却长期对他产生压迫和影响。养蜂人艾拉·提克姆开玩笑地对荷马说:“反正就在那儿,像天气一样,是吧?”艾拉已经六十五岁了,但他运蜂巢的拖车上却标有另外一个数字,那是他被蜜蜂蜇过的次数。

  “只有两百四十一次,”艾拉扬扬自得地对荷马说,“我从十九岁开始养蜂,所以,算起来是每年被蜇五点二次,不简单吧?”

  “没错。”荷马话刚出口,便连忙下意识地缩了缩脑袋,似乎在躲闪可能挥过来的拳头,或担心有只棒球会以罗斯先生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他脸上飞来。

  当然,荷马也有自己的记录,那是自从华力从战场回来后他和坎蒂做爱的次数。在华力与“机会出击”机组成员的合照背后,他一次次地用铅笔写下这个数字,又一次次地擦掉,然后再重新写上去,一共是两百七十次,比艾拉被蜂蜜蜇过的次数多不了许多。荷马并不知道坎蒂也在做记录,她也是用铅笔在另一张照片的背面写着“270”。那是她教荷马游泳的照片,她把照片几乎是不经意地放在与华力共用的洗手间里,总是有一盒卫生纸或一瓶洗发水将它半遮半掩。这间洗手间很特别。早在华力返家之前,奥莉芙——那时她还在人世——就特地请工匠在里面安装了许多扶手,好方便华力进出厕所及洗浴。

  “这是瘸子专用的洗手间,”华力常说,“猴子肯定会喜欢,有了这些东西,它们就可以在里面荡来荡去了!”

  那年夏天,有一次他们从海滩回家,中途把车停在哈斯海芬小学的操场上,因为华力和安琪尔想玩爬杆。安琪尔的身手十分敏捷,而华力的双臂也因为经常使用而特别灵活强健,爬起来像猴子一样既有力又优雅,然后,两人像猴子似的朝坐在车里的荷马与坎蒂尖声怪叫。

  “这是我们的两个孩子。”荷马对心爱的人说。

  “是呀,我们都是一家人。”坎蒂一边说,一边笑容可掬地看着华力和安琪尔不停地爬上爬下,荡来荡去。

  “这可比看电视更有益处。”荷马说。他总是把华力和安琪尔当成孩子,他与坎蒂一致认为,华力对电视太着迷,并对安琪尔产生了坏影响,因为安琪尔喜欢陪华力看电视。

  华力是个地地道道的电视迷,他甚至要荷马带一台电视机到圣克劳兹。可是,那里的收视效果很差,或许这反而帮了麦卡锡听证会①的忙。韦尔伯·拉奇第一次看电视,就是为了看麦卡锡听证会的转播。

  ﹛①麦卡锡听证会,麦卡锡(1908—1957)是美国参议员,共和党人,20世纪50年代初因未经证实地指控共产党在高级政府机构中进行颠覆活动而横行一时。1954年就他指控军队和政府官员从事颠覆活动而举行骇人听闻的36天听证会(向全国作了电视转播)。之后,他的影响力下降并一蹶不振。﹜

  他写信给荷马说:“感谢上帝,幸亏画面不清楚!”

  卡罗琳护士这一年心情始终很糟。她说,如果美国军方真如麦卡锡议员所说的是“共产主义者的温床”,那么,她会考虑从军。

  韦尔伯·拉奇伸长脖子,看着出现在满是雪花点和波浪线的电视屏幕上的麦卡锡议员,说:“我看他像个酒鬼,一准会短命的!”

  “我看还不够短命。”卡罗琳护士说。

  他们最终把电视机送给了别人。爱德娜护士和葛洛根太太后来成了电视迷,拉奇认为这对孤儿的影响比宗教组织更坏。可爱德娜护士却嗔怪道:“总比吸乙醚好吧,韦尔伯!”但拉奇的态度十分坚决,终于把电视机送给了火车站站长。在拉奇看来,电视最适合火车站站长这样的白痴,对于整天等着火车到站的人而言,看电视是打发时间的最佳方式。韦尔伯·拉奇是缅因州第一个把电视机称为“白痴匣”的人,这倒也名副其实。缅因州——尤其是圣克劳兹——在接受新生事物时,似乎比其他地方要慢得多。

  但华力却喜欢看电视,而只要坎蒂和荷马不反对,安琪尔也与华力一同观看。华力振振有词地说,像麦卡锡听证会这类的电视节目对安琪尔具有教育意义,他说:“应该让安琪尔知道,长期以来,我们的国家都受到右派狂热分子的威胁。”

  虽然麦卡锡议员因为这场听证会而失去了数百万计选民的支持,而且,由于他对负责调查他财务的参院小组委员会的“蔑视态度”,以及对建议他接受监督的委员会极度不敬,他还遭到了参议院的谴责,可他却给圣克劳兹托管委员会留下了良好印象。顾赫太太和金格里奇医生尤其大受鼓舞,不住地指责卡罗琳护士的社会主义观点与活动,认为她已开始赤化圣克劳兹孤儿院。

  卡罗琳护士初到圣克劳兹时,委员会一度不再那么咄咄逼人。顾赫太太原以为新来了一个外人监督孤儿院,便暗暗松了口气,后来却发现卡罗琳护士居然支持拉奇医生,不由得气急败坏。于是,顾赫太太开始调查卡罗琳护士,得知她的相关资历无懈可击,但她的政治立场却给了顾赫太太一线希望。她多次向委员会反映,拉奇医生不仅已经九十多岁,而且是个隐性同性恋者,现在她进一步警告委员会说,拉奇医生还聘用了一个年轻的赤色分子。

  顾赫太太说:“他们全是些老糊涂,很容易就会被洗脑的!”

  金格里奇医生对顾赫太太的跳跃性思维越来越感兴趣,对所谓“隐性同性恋者”的暧昧不明的定义也依然赞叹不已。他认为,用这个称呼来攻击那些有点或非常与众不同的人,实在是高明之至,对任何人都可以散布这种谣言,因为它无法加以证实或反驳。金格里奇医生真希望自己还在担任心理医生之时,就考虑过运用这项指控,哪怕是作为一种挑衅的方式。

  所以,拉奇医生如今不仅是个老糊涂和隐性同性恋者,还面临着被年轻的赤色分子洗脑的危险。

  金格里奇医生迫不及待地想看看拉奇医生对自己被指控为“隐性同性恋者”的反应,因为早在讨论卡罗琳护士的政治立场时,拉奇医生就完全直言不讳。

  “她只是个社会主义者,而不是共产党!”拉奇医生向委员会抗议道。

  “同样的差别。”委员会用缅因州人惯常的说法来回答。

  拉奇后来向几位护士抱怨说:“接下来,他们就要我们搞大批判了!”

  “我们要批判什么?”爱德娜护士忧心忡忡地问。

  “我们来列上几条吧。”拉奇说。

  “《堕胎法》。”安琪拉护士说。

  “对,这是头一条!”拉奇连忙赞成。

  “哦,我的天哪!”爱德娜护士叫了一声。

  “那些共和党员,还有托管委员会。”拉奇接着提议。

  “哎呀,老天!”爱德娜护士又是一声惊叫。

  “资本主义。”卡罗琳护士也加了一条。

  “我们这儿根本就没有资本。”拉奇医生说。

  “害虫和斑点症!”爱德娜护士忽然说。大家都愕然地瞪着她,她又说:“还有蛆!正是因为它们,我才不得不给苹果树喷农药。对,害虫、斑点症和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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