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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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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琪尔有时也与坎蒂打网球,但他经常把球打给华力,华力即使坐在轮椅上也打得很出色。华力的轮椅在红土球场上留下了一道道的轮印,俱乐部的会员们对此颇有微词。但海芬俱乐部的人不是一直都在忍受华辛顿家的各种怪异行为吗?华力常常坐在轮椅上,维持某种固定的姿势正手打上十五至二十分钟,安琪尔负责将球准确地传给他。然后,华力移动轮椅,再用反手击球。 华力对安琪尔说:“小子,我们俩这样练习,其实让你受益更多,至少我没什么进步。”安琪尔确实进步神速,他的球技远远超过了坎蒂。有时,坎蒂发现他陪她打球时觉得很无趣,心里不禁有些不是滋味。 荷马从不打网球。事实上,他从不参加体育运动,以前在圣克劳兹时,他甚至连室内足球都不喜欢。不过,他偶尔也会梦见打棍球,通常是安琪拉护士投球,而她投的球最难打。荷马没有什么其他的爱好,整天只是围着安琪尔转,就像是他的宠物,像一只等着和主人戏耍的小狗。在好多年里,父子俩玩得最多的游戏就是在黑暗中打枕头仗。他们常常互吻道晚安,然后再找机会重复这种仪式,并且发明各种新奇的方法在早晨叫醒对方。荷马的日子虽然枯燥,却很忙碌,他仍然坚持前往肯尼斯角医院做义工。在某种意义上说,他仍未停止为战争出力,他仍然担任护士助手。长期以来,他还坚持阅读医学书刊,如《美国医学协会期刊》和《新英格兰医学期刊》等,这些书刊常常堆放在观海果园的桌上或书橱里。坎蒂对《美国妇产科期刊》上的插图大为不满。 “可是,我在这儿也需要一些知识方面的启迪呀!”每当坎蒂抱怨刊物上的插图时,荷马总是这样辩解道。 “我只是认为安琪尔没必要看到这些东西。”坎蒂说。 “他知道我过去对这方面有所了解啊。”荷马回答。 “我反对的,不是他已经知道的东西,而是这些图片。”坎蒂说。 “没必要为了孩子把这件事情弄得神神秘秘的。”华力也帮荷马说话。 “可也没必要把它弄得很可怕呀!”坎蒂反驳道。 安琪尔却说:“我不觉得这有什么神秘或可怕的,我只是觉得很有意思。”这年夏天他才十五岁。 “你都还没有跟女孩子约会过呢。”坎蒂笑着说,一边想不失时机地亲亲他。可是她刚刚弯下腰去,却发现她儿子的膝上放着一本书,摊开的那页正是一幅关于阴道手术的插图,显示出外阴切除术中为了切除阴户及一个肿瘤而留下的刀口。 “荷马!”坎蒂大叫起来。荷马这时正在楼上自己那间简陋的房间里。他的生活十分简朴,房间的墙上只钉了两样东西,其中之一还是在洗手间里。在他的床边,放着一张华力戴着飞行员头盔、围着围巾的照片,那是和“机会出击”的机组成员的合照。在照片上,机翼的阴影完全遮住了无线电通信员的脸,而印度那强烈的阳光又将机长的脸庞照得煞白(机长最后还是死于结肠并发症),只有华力和副驾驶脸上的光线恰到好处。不过,荷马见过他俩比这张更好的照片。每年圣诞节,副驾驶都会给华力寄来一张全家福。他家的人口逐年增加,除了一位胖乎乎的太太之外,已经有了五六个孩子。可照片上的副驾驶却日渐消瘦,因为他在缅甸感染的阿米巴痢疾成了他久治不愈的顽症。 荷马钉在洗手间里的是一张空白问卷,就是那张他一直没有寄回圣克劳兹委员会的问卷。由于长期暴露在淋浴房的蒸汽里,那张纸已经变得皱巴巴的,就像羊皮灯罩一般,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读来依然愚不可及。 主卧室的床比普通的床都要高,因为老华生前喜欢躺在床上观赏窗外的风景,荷马为此对这张床也颇为珍爱。躺在床上,楼下的游泳池及不远处苹果酒屋的屋顶可以一览无余。他喜欢在床上一躺就是几个小时,悠然地看着窗外。“荷马!”坎蒂在楼下喊着,“请你下来看看你儿子在看什么书!” 他们都是以这种方式说话,坎蒂总是对荷马说“你儿子”,华力也是这样,而安琪尔也总是喊他父亲“爸爸”或“爸”。十五年来,他们始终维持着这种关系,荷马和安琪尔住在楼上,华力与坎蒂住在楼下由餐厅改成的卧室里,四个人总是一同用餐。 傍晚时分,尤其是冬天树叶落尽之后,荷马常在晚饭前开车去附近兜风,路过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家时,他可以清楚地瞥见那一间间灯火通明的餐厅与厨房。看着那一户户同桌用餐的人家,他不禁想:他们真正的生活是怎样的呢?圣克劳兹的生活倒是不难想象,可是,有谁真正了解这些坐在一起用餐的人家的生活呢? “我们现在是一家人,这才是关键,对吗?”每当坎蒂觉得荷马晚饭前在外面兜风的时间越来越长时,便这样问他。 “安琪尔有一个家,一个真正美好的家。对,这才是关键。”荷马表示同意。 华力常常对坎蒂说,他是多么幸福,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男人,他说任何人都会愿意牺牲双腿来换取他的幸福。每次听到这话,坎蒂就会夜不能寐,并且知道荷马也与她一样难以成眠。有时,他们会在厨房里碰面,一起喝点牛奶,吃点苹果馅饼。如果天气暖和,他们还会坐在游泳池边,相互保持一段距离,在外人看来,准会以为他们是刚刚吵过架或者彼此漠不关心呢!实际上,他们极少产生矛盾,并且从来不曾对彼此漠不关心。他们就这样坐在游泳池边,不禁又回想起当年这样坐在雷的码头上的情景,只是到后来他们越坐越近。如果他们对那段往事记忆犹新,如果他们十分怀念那座码头以及雷——雷在安琪尔记事前就已经去世,所以安琪尔对他毫无印象——那么,这往往会破坏他们坐在池畔的心情,于是他们只好各自回房,仍然久久不能入睡。 安琪尔长大后,与荷马一样也经常失眠,因此常常看见荷马与坎蒂并肩坐在游泳池畔(从安琪尔的房间也能看见游泳池)。可是,他从来没有多想,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他们既然是好朋友,为什么彼此坐得那么远远的? 华力和坎蒂婚后不久,雷蒙·肯德尔便去世了,他的龙虾池及整个码头发生爆炸,不但他自己粉身碎骨,而且船被炸沉,停车场上那两部他正在修理的汽车也被炸得四处飞溅,甚至在二十五码之外的海岸公路上都能找到残片,仿佛是汽车自己开到了那儿!海芬俱乐部的观景窗也被强烈的冲击力震碎了。不过,由于事发时已是深夜,酒吧早已关闭,那些老酒客们都已回家,所以没能亲眼目睹他们的眼中钉从哈斯海芬码头突然消失的壮景。 雷当时在鼓捣他的自制鱼雷。他虽然是个神通广大的机械天才,想必终于碰到了某个他也不懂的机关。亲人遭到不幸后,总是会令人心生愧疚,坎蒂后悔没有将自己与荷马还有安琪尔的关系告诉父亲。她想,雷也许早就知道了真相,但这并不能给她丝毫安慰。她心里明白,父亲始终保持沉默,就是在等她亲口告诉他。尽管如此,雷的死并不能促使坎蒂向任何人吐露心底的秘密。 顺着海岸公路往南,一直到鲍威尔冰激凌店,沿途以及店外的停车场上到处都可见死龙虾及龙虾残肢。于是,一贯嘻皮笑脸的赫伯又找到了耍嘴皮的机会,他竟然问老鲍威尔先生是否准备推出新口味的冰激凌! 直到安琪尔十五岁那年夏天,赫伯才第一次朝他扔安全套。想到赫伯没有早些指点他,安琪尔觉得自尊心颇受伤害。安琪尔的好友兼同事,也就是胖墩墩的彼特·海德,只比他大几个月,在许多方面还不如安琪尔成熟,可早在彼特十三岁时,赫伯就朝他扔过安全套了!不过,有一点安琪尔没有想到:彼特是观海果园里的工人子弟,而他虽然与工人一同干活,却是老板家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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