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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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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洛根太太一时之间不知从何下手。纸箱被一层层的胶带、电线及麻绳封捆得结结实实,仿佛是有个野人将一头猛兽关在了里面。她只好让人将卡罗琳护士叫了过来。 拉奇不禁想,如果没有卡罗琳护士,真不知道她们会怎么办。在葛洛根太太的这个大纸箱送来之前,卡罗琳护士是圣克劳兹收到的唯一的大礼物,是荷马将她从肯尼斯角医院送到圣克劳兹的。荷马知道卡罗琳护士相信上帝的工作,便说服她来到这个急需她热心奉献的地方。可是碰上这个纸箱,她也有点儿束手无策。 “箱子是谁送来的?”葛洛根太太问。 “一个叫路娜的女人,”安琪拉护士回答,“我以前从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韦尔伯·拉奇也说。 纸箱好不容易才打开之后,谜底却并未揭晓:箱子里有一件大衣,非常大,葛洛根太太显然不能穿。这件大衣是剩余的军需品,是给派往阿拉斯加服役的军人穿的,上面有头罩和毛领,又笨又重。当葛洛根太太拿起大衣往身上套时,被压得一个重心不稳,踉踉跄跄地转了好几圈,甚至差点儿栽到地上。大衣上有许多秘密口袋,可能是用来装武器或野战食具的。“要不就是用来装敌人的断肢残臂的。”拉奇医生加了一句。 这件大衣套在葛洛根太太身上,衣大人小,她整个人几乎全罩在里面,不禁冒出汗来。“我真不明白……”她话音刚落,忽然在一个口袋里摸到几张钞票,掏出来一数,突然想起十五年前,美洛妮离开圣克劳兹时,曾偷走了她的钱和大衣,而此刻她手中的钱与美洛妮当时偷走的钱数恰好相同。 “哦,我的天!”葛洛根太太大叫一声,昏了过去。 卡罗琳护士立刻奔往火车站,可是路娜的火车早已开走了。葛洛根太太醒来后,一直哭个不停。 “哦,那个乖孩子!”她泣不成声地说。大伙儿都忙着安慰她,可一时也无言以对。在拉奇、安琪拉护士及爱德娜护士的记忆中,可以用很多字眼来形容美洛妮,但绝对不是“乖”字。拉奇医生也穿上那件大衣试了试,但仍嫌太大太重。这时,有个小女孩听见葛洛根太太的哭声,便跑来探个究竟,正好看见拉奇穿着那件大衣东摇西倒的模样,不由得吓了一跳。 接着,拉奇医生又在另一个口袋里发现了两样东西:几截歪歪扭扭的断铜丝,和一把橡皮把手的绝缘电线剪。 在返回男孩部的路上,拉奇悄悄地对安琪拉护士说:“我敢说,她一定是抢劫了哪个电工。” “而且是个大块头电工。”安琪拉护士回答。 “瞧你们两个!”爱德娜护士责备地说,“怎么说,那件大衣也挺暖和,起码能帮她御寒吧!” “拖着那么重的衣服走来走去,她不心脏病发作才怪呢!”拉奇说。 “那件衣服我能穿。”卡罗琳护士突然开口说道。拉奇与两位护士听了,这才第一次发现卡罗琳不但年轻、精力充沛,而且体型魁梧健壮,和美洛妮倒有些相似,只不过她比美洛妮斯文多了。韦尔伯·拉奇想,如果美洛妮是个马克思主义者,并且性情温和一些,像个天使一般,她们俩就更像了。 自从荷马和坎蒂带着他们的儿子安琪尔离开圣克劳兹后,拉奇医生一听到“Angel”(天使)这个词心里就难过,而且,对于荷马现在的生活,他也始终放心不下。这十五年来,荷马、华力和坎蒂居然能相安无事地在一起,这让他感到十分费解。他不知道他们如何处理三人之间的问题,也不知道他们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不过,他知道安琪尔是个受欢迎的孩子,深得他们的疼爱与照顾,否则,他也不会保持沉默。可是关于其他的一切,要他保持沉默却并不容易:他们到底是怎么安排的呢? 可他转而又想:我自己捏造了那么多历史,捏造了荷马的心脏病,还有富兹·史东的故事,又凭什么要求别人在各种关系中坦诚相待? 他又有什么资格来过问别人的性关系?难道他还需要提醒自己,他曾当着一个女孩的面和她母亲上床,然后借着那女孩的雪茄烟头的光亮穿好衣服吗?难道他需要提醒自己,他曾经眼睁睁地让那个为了赚钱而与小马拍口交照片的女人一命呜呼吗? 拉奇透过窗户,注视着山坡上的苹果园。这是一九五几年的夏天,只见园中的果树欣欣向荣,果实透着粉红浅绿的色泽,树叶泛着墨绿的油光。果树已经长得很高,身材矮小的爱德娜护士几乎都无法用喷雾器喷洒农药了。拉奇医生默默地想:我应该请卡罗琳护士来接管果园了。他给自己打了张备忘字条,留在打字机上。天气很热,他觉得昏昏欲睡,便走进诊疗室躺了下来。他想,现在是夏天,窗户都开着,乙醚量稍稍加重一点应该也无妨。 一九五几年的夏天是罗斯先生最后一次担任观海果园临时工的工头,这一年安琪尔正好十五岁,他一直迫切盼望着来年的夏天尽快到来,因为到时候他就满十六岁,可以考驾驶执照了。按照他的计划,夏天在果园里打打工,收成时也帮帮忙,到那时,他就已经攒够了钱,可以买自己的第一辆车了。 他的父亲荷马·威尔士自己并没有车,每次进城购物或去肯尼斯角医院做义务工时,他开的都是果园里的车。而且,那辆老凯迪拉克也常常可以供他使用,因为尽管为了方便华力,车里加装了手刹车和手动式油门,可华力用得较少。坎蒂也有自己的车,一辆柠檬黄的吉普车,她常用来教安琪尔开车。这辆车在果园里行驶与在公路上一样平稳安全。 坎蒂常常对安琪尔说:“我以前教过你爸爸游泳,所以我想,现在我也可以教你开车。” 当然,安琪尔已经学会驾驶果园里的所有车辆,他还学会了割草、喷洒农药,还会开铲车。相对于他早已具备并且非常熟练的能力而言,驾驶执照只是一种必要而正式的证明。 安琪尔虽然只有十五岁,却显得少年老成,即使他开车跑遍缅因州,也不会有人对他的驾驶资格提出质疑。很显然,他以后会长得比他娃娃脸的父亲还要高——这一年的夏初时节,他们父子俩已经一般高了。安琪尔的脸庞轮廓分明,俨然一副成年人的模样,他的唇边及下巴也开始长出胡子。他的眼眶下面有一些黑眼圈,却丝毫不显病态,反而衬得他的双眼又黑又深。父子俩常常开玩笑说,安琪尔的黑眼圈是“出自遗传”。荷马对安琪尔说:“你遗传了我失眠的毛病。”安琪尔仍然以为自己是荷马的养子。荷马曾经对他说:“你没有理由觉得自己是被领养的,说起来你有三位家长,而一般人最多只有两个!” 安琪尔觉得坎蒂就像他母亲,而华力则是他的第二个父亲,或者说是他最亲爱的古怪叔叔。安琪尔从小与他们三人生活在一起,这是他唯一了解的生活。十五年来,他甚至连住的房间也不曾变换过。自他记事时起,周围的一切都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他住的是当年华力与荷马合住的房间,他从一出生就进了这个地地道道的男孩子房间。在他的成长过程中,与他日夜相伴的是华力所赢得的网球及游泳比赛的奖杯,华力和坎蒂的合照(当时华力的腿尚未瘫痪),还有坎蒂教荷马游泳的照片。华力甚至把自己的紫心勋章也送给了安琪尔,安琪尔将它挂在床头的墙上,正好遮住那点莫名其妙的指印(那是数年前的某个晚上,奥莉芙在墙上打死一只蚊子所留下的痕迹,也正是在那个晚上,安琪尔的生命在苹果酒屋里孕育而成。如今,十五年已经悄悄流逝,这个房间又该重新粉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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